唐代《松窗杂记》记载着这样一则故事：

长安城外的沙堤上，每天早晨都有几匹马经过。马背上是当朝的三位宰相，穿着紫袍，神色庄重。这些马确实都很好，身形矫健，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坐骑。

唐玄宗站在宫墙上，望着马厩里那些不合意的马，对身边的黄幡绰叹了口气：“我早想弄一匹良马，却没有人通晓《马经》。”

黄幡绰是宫中的俳优，一个专门陪皇帝说话解闷的人。他听到这话，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臣知道谁通晓。”玄宗来了兴致，问是谁。黄幡绰说：“当今三宰相都精通《马经》。”

玄宗笑了：“我在同三宰相共商国家大事之外，对他们别的学问也都进行过了解，怎么没听说他们精通《马经》？”

黄幡绰答道：“臣于沙堤上，天天见宰相骑的都是良马。”

那问题就来了：为什么皇帝的马厩里没有好马？究竟是《马经》太难懂，还是好马都去了别处？

玄宗大概是听懂了。史书上没有记载他当时的表情，只说“上大笑”。但在那笑声之外，很可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黄幡绰的身份很有意思。他是唐代最著名的俳优之一，和玄宗的关系很亲近，时常在宫中陪驾，谈笑风生。他不同于宰相、将军，那些人是治国理政的主角；也不同于宦官、侍从，那些人是服侍皇帝起居的仆人。俳优处在一个微妙的中间地带，他可以说话，可以说真话，可以用玩笑的方式说大臣们不敢说的话，却又不必承担政治后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说着玩的”。

但有些“说着玩”的话，比正襟危坐的奏疏更有穿透力。

唐代的宰相们，大抵确实都骑着好马。这是身份使然。到了那个位置，自然会有人送来最好的马鞍、最好的缰绳、最好的坐骑。皇帝位在宰相之上，为什么又无人送良马呢？县官不如现管呗！这是一种看不见的分配机制，潜规则。唐玄宗只看马，而没有看透潜规则，但黄幡绰帮他挑明了。

这件事让我想起汉代的东方朔，想起北齐的石动筒，想起历代那些在君王身边插科打诨的人。他们看起来只是在逗乐，实际上往往承担着一个特殊的职能，即用一种安全的方式，把皇帝看不到的事实推到他的面前。他们之所以安全，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被预设为“不正经”。一个不正经的人说了一句不太中听的真话，皇帝大可以一笑了之。但如果这句话由御史说出来，那就成了严重的政治问题。

这大概是权力系统里最隐秘的运作方式：有些话，只能由边缘人说。而那些边缘人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让某些真话不至于在沉默中烂掉。

黄幡绰那天的话，最终没有引起什么风波。玄宗笑完之后，大概也没有真的去查宰相们的马是从哪里来的。但那个景象留了下来：黄幡绰站在皇帝身边，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远处的沙堤上，看着三匹好马驮着三位宰相，向着宫城的方向赶来。马蹄扬起轻微的尘土，在长安的晨光里，显出金黄的轮廓。

他看见了那些马，也看见了马背上驮着的，不只是三个人，还有一个时代的分配规则，一种权力的实际流向。他没说破，只是轻轻点了一句。

坐在最高处的人，如果身边没有一两双黄幡绰这样的眼睛，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马厩里为什么总缺一匹好马。

当然，唐玄宗身边有黄幡绰，所以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