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群言堂

心何处安放

刘吉同

1977年2月4日,著名诗人、翻译家穆旦就自己的翻译对朋友说:“实则是译诗而收心,否则心无处安放。谁知有什么用?但处理文字本身即是一种乐趣,大概像吸鸦片吧。”(易彬著《穆旦传》,上海文艺出版社,以下所引均出自该书)这段话的中心意思是,用译诗使自己的心有个安放之处,使生活更有乐趣,也更有价值。

穆旦精通英文、俄文,译诗是他一生所爱,即便是在最严酷的环境里,他也没有放弃这项事业。他说拜伦的《唐璜》是他读过的诗中最优美的诗,“中国人读不到这样优美的诗,实在是一大憾事”。于是,1962年,他就开始了《唐璜》的翻译,至1965年大致译完。晚年更是拿出了同命运、死神相搏斗的精神,抓紧自己的翻译工作。1971年,穆旦在静海县大苏庄劳动改造,每隔一周可回家休息两天,据子女回忆,在这两天里,“他除了为我们采购一些生活必需品外,全部用来译诗。在那间闷热的、挤得满满的小屋子的一角,堆放有酱油瓶、饭锅的书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晚上我们都休息了,一只小台灯仍伴着他工作到很晚”。直到逝世前两天,他还在做《欧根·奥涅金》修改稿的抄写工作。1985年,穆旦的家人“突然收到出版社的一封通知,说《丘特切夫诗选》已经出版,让去领取稿酬”。这个突然通知令全家人迷惑不解,因为家人都不知道穆旦曾译过这样一部书。原来是诗人在20多年前的1963年寄给出版社的。对此只能有一个解释:这部书是在秘密状态下翻译的,足见诗人对翻译的执着和痴迷。

功夫不负有心人。进入新时期后,穆旦的译作大量出版,而且印数非常庞大,动辄数万、十数万册。《唐璜》,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7月版,初印40000册,后又多次重印或再版。《雪莱抒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11月第3次印刷,累计印数达142500册。2005年10月,《穆旦译文集》共8卷,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20年再版。穆旦的译作,成了新时期文学繁荣的一道独特的风景,他为我国的文化建设做出了杰出贡献。

穆旦何以如此坚韧不拔地从事翻译工作呢?我想到了他早年写的《赞美》诗中的几句:“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啊,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诗中洋溢着对人民的无限怜悯、炽热的爱和对美好的憧憬,感人至深,窃以为这正是他以后做事包括倾心翻译工作的全部精神资源和不竭的动力,由此滋生出了复兴中国文艺的使命,用翻译来报效国家和人民。在目标、努力与条件、回报很不般配的情况下,他告诫自己,“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可见他已有了精卫填海的准备。这就是他的精神路径与追求方式。

选择一件对人民最有利、对国家最有贡献、同时也是自己最痴迷的工作,所谓的“大概像吸鸦片吧”,哪怕“谁知有什么用”——一时可能看不到前景,也实现不了其价值,但仍然矢志不渝,废寝忘食,从而把自己的心安放在这忙碌、努力和快乐之中。这是穆旦用他的一生实践作出的人生选择。如此崇高、伟大,足以垂示后人。

2026-05-08 刘吉同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19789.html 1 3 心何处安放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