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人潜意识里,总爱把“身份”当“身份证”,将职位、头衔、名望等身外赋予的临时“身份”标签,等同于才学、经验、品德等身内修养的长期身份证明。
不同于“身份证”对个体身份,以及背后附着的品行等信息的证明,其稳定性和确定性从一而终,“身份”作为社会赋予的临时标签,其易变性和不确定性与生注定。对任何人而言,相对于“身份”标记的外部符号都是变量,“身份证”所承载的个体内在价值,才是不随世事沉浮而流变的恒量。
在无微信社交的时代,一些有“身份”或没“身份”但崇拜“身份”的人,出门社交必带两样东西:一是名片,二是身份证;前者用于“身份”介绍,后者用于身份证明。我就曾见过某位媒体老兄的奇葩名片,双面不够标注“身份”,连增加翻页上都印满密密麻麻的头衔。不无讽刺的是,多半时候,我见到的是,他在桌上人发一份的加厚名片,不是被接受者弃于餐桌便是随手扔进垃圾桶;倒是此公因为人品“困难”劣名在外,成为其“身份证”背后剥离不掉的“身份”介绍,但这些并不影响这厮在下个场合继续用名片批发他的头衔。殊不知,前者只是可有可无的“化妆纸”,后者才是必不可少的“通行证”。有人把“身份”当“身份证”,既有环境生态使然和社会流俗裹挟的外因,更有个体自我价值误判的内因。
战国时期的苏秦,早年出游数载耗尽盘缠,衣衫褴褛归家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彼时“身份”为“落魄书生”,连至亲都懒得正眼相看。及至其佩六国相印衣锦还乡时,“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此时“身份”摇身变为“六国丞相”,亲友态度随即判若两人。他见状不禁感喟:“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试想,假如当初苏秦将“六国丞相”当作永久“身份证”,一旦失去相位,势必迷失自我。庆幸的是,参透“身份”本质的苏秦,并没把“身份”当“身份证”,即便后来境遇跌宕也未被“身份”困累,而能凭宠辱不惊的本真“身份证”行稳致远。
环顾当下,“身份迷思”渗透交际圈和名利场,把“身份”当成“身份证”者如过江之鲫。职场上,有“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为谋个“高管”头衔,不惜踩着同事肩膀往上爬,把办公室糟蹋成“宫斗现场”;学术界,有“砖家”“学贼”为捞个“专家”“学者”名号,不惮论文抄袭数据造假,将学术殿堂折腾得乌烟瘴气;社交圈,有“现代阿Q”为标榜“上流”身份,“打肿脸充胖子”买名包开豪车,硬把自己折磨成“精致的穷人”。
把“身份”当“身份证”,本质上属于个体自我意识倒错,导致主观认知与客观事实背离,其结果一定是,非但不能为自己带来“身份”涨价增值,而且有可能致使真实“身份证”污损贬值,轻则贻笑大方沦为笑料,重则“人设崩塌”得不偿失。
唐玄宗李隆基早年开创“开元盛世”,身兼“天子”“明君”双重身份,便误认“身份”乃与生俱来的永恒“护身符”,晚年沉溺享乐荒废朝政,最终因“安史之乱”爆发仓皇西逃。可怜从万人敬仰的“明君”,自由落体沦为仓皇避祸的“逃亡者”,“身份”崩塌仅用了短短数年。反思归因,李隆基错就错在,把天子“身份”外表等同于“身份证”内里,忘了所谓“身份”,不过是制度赋予和民心拥戴的可变“人设”。换言之,“人设”崩塌之际,便是“身份”湮灭之时。
伏尔泰开示:“人的尊严不在于他的身份,而在于他的品格。”相对于“身份”之不确定变量,“身份证”所内蕴的个体人性品行,才是人生的确定恒量。
南非前总统曼德拉,早年因反对种族隔离政策被判刑入狱,“身份”从“律师”变成“囚徒”,身陷囹圄27载。但他未因“身份”落差而放弃理想,出狱后依然致力于种族和解,最终成为南非民族英雄。曼氏一生,“身份”历经巨变,但其信念、勇气和宽容的“身份证”底色从未改变,支撑他战胜苦难成就了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