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某大学党委书记在一次座谈会中发言：去年我一口气砍掉了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因为未来是“人机分工时代”，教育变革迫在眉睫，课堂教学需进行彻底重构。

我震惊于这位书记的魄力，更震惊于这位书记的“口气”。你虽然是大学的“一把手”，但也要坚持集体领导，砍掉学校专业这种大事，怎么可能靠你“一口气”就办了呢？

中国的语言博大精深，也极易引发歧义。就说这“口气”吧，表面看，不就是一呼一吸的喘气吗？其实与喘气没有多大的关系。它是一种心态，一种精神，一种胆量，一种自我感觉。

日常生活里，我们常常可以从某个人说话的语气、声调、表情、语速以及用词上，看出其性格、情绪、教养、处境甚至心理状态。有的人说话温和、客气、谦虚，给人一种富有教养、性格稳重之感。有的人爱抢话、爱呛人、爱抬杠，不考虑场合合适与否，不顾及对方感受如何。这种人，要么是性子急，要么是以我为王。还有的人小心翼翼甚至扭扭捏捏，说话过于谦卑，低声下气，低三下四。这种人，可能是缺乏自信，妄自菲薄，也可能是怕得罪人，习惯讨好。

口气是内心的声音，语气是情绪的外衣。也因此，一个人的口气会随着地位、时间或环境的变化有所改变，有的改变还非常大。

我从前有个朋友，其貌不扬，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低头弯腰。见了左邻右舍，都客气地笑脸相迎，因此颇有人缘。由于聪明能干，会来事，不几年就被提拔重用。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活动，听他坐在主席台C位讲话，那真叫“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面前的这个人，是我曾经的朋友。他讲话时对官腔、套话驾轻就熟。我想这不是他先天的毛病，而是职场环境磨炼的结果，或者是当地体制内程式化表达的需要。但听着听着我震惊了。他的口气大得很，牛得很，又飘又冲又自负。真是朋友一别三年，见面惊掉下巴。

静下心来一想，也不能全怪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果让他换一个地位，变一种环境，比如去上级领导那里汇报工作，我相信，他的气势立刻会缩回原形。不一定唯唯诺诺，但一定会柔和轻软，耳朵竖起来，钢笔记起来，音调降低八度。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不容易。不用说办事，就是说句话，也得推敲与讲究。要八面玲珑，讨众人欢喜，谈何容易！这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分寸感。对上不卑微，对下不嚣张，对平级不生硬，对自己不拧巴。比如对上级，口气可以软，但底气不能丢；姿态可以低，但人格不能矮；说话可以客气，但不能谄媚。对下级，不挖苦，不羞辱，别拿架子。

有个朋友告诉我，他与单位的领导是邻居，两人相处得却很融洽。那位领导对他说：“进了机关大楼，我是你的领导。出了这座大楼，你是我的哥们。”在单位，那位领导一碗水端平，不特意照顾他，他也不与领导套近乎；在小区，睦邻友好，称兄道弟。这样的领导，没有多大的口气，但有良好的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