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群言堂

“当下”与“未来”

朱国平

苏州横塘古驿。站在运河与胥江交汇处的彩云桥上,看水波汤汤,舟楫不绝,其所展现出的蓬勃生机,让我不胜感慨。我想到了看过的一篇写隋炀帝杨广的文章,说杨广开凿大运河,虽“罪在当下”,然“利在未来”。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人们常常把开凿大运河的功劳记在杨广的名下,而我面前的这段苏南运河,乃至连接长江与淮河的邗沟,远在杨广出生之前一千余年,即已存在。所谓杨广开凿大运河,充其量不过是对部分河道的疏浚与拓宽,是把各个河段打通,使其南北相连。并且,杨广之后,如果没有历朝历代的疏浚、维护,沙淤泥积,别说通航,断流废弃,都不足为奇。运河“利在千秋”,但这功,不能,至少不能全部记在杨广身上。

“罪在当下”之“当下”,离现在已有一千四百余年。根据《隋书》及《资治通鉴》等史籍记载,杨广疏浚、贯通大运河,工程浩大,征调民夫数百万之众。在挖掘永济渠时,男丁不足,竟征调女子服役。施工过程中,大批劳力积劳成疾,相继死去,尸横遍野,千千万万家庭因此骨肉分离,家毁人亡。因为修运河,徭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为了赶工期,官员严苛相加,民夫备受虐待,被虐待致死者不计其数,以致沿途运送尸体的车辆绵延不绝,其状惨不忍睹。“当下”之“罪”,对今人而言,只是过往的一段历史,而对于“当下”,却是恐怖伴着血腥的现实。千年之后,思之犹感毛骨悚然。

对某种行为进行性质评判,弄清“动机”,即由个体需求与外部诱因共同作用形成的从事某种行为的内在力量或念头,尤为重要。那么,杨广启动运河这样浩大的工程,其动机是什么呢?这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准确回答的问题,我们可以从善与恶这两个维度,对其作一些简单分析。如果心存善良,欲为当世及后世谋天下之利,绝不会做出种种不顾民众死活的伤天害理之事。而我们从杨广悲悯尽绝、惨无人道的所作所为,大抵可以推断他的动机,不过是出于为权力所极度膨胀的私欲,是恶。从“宏远”处看,是为了成就自己“千古一帝”的春秋美梦。从现实需要看,则是为了圆当下的奢靡之梦。没有运河的贯连畅通,哪来碧波流彩,龙舟迤逦?无限风光,杨广得遂所愿。“当下”之罪,直接让隋王朝走进历史,他自己则身首异处,魂飞梦碎。

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歹徒,入室抢劫,遭遇反抗,竟然杀死这家的男女主人,留下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这个可怜的孤儿,被送到福利院后,侥幸被一个怀有慈悲之心且需要孩子的富翁领走收养。后来,这孩子不仅受到良好教育,而且随富翁夫妇跨洋过海,侨居异邦。这孩子现在已是某世界顶级大学的教授。如果说,不管这孩子后来的人生怎样成功,这成功,和“罪在当初”都不存在任何正面意义上的因果关系,“罪在当初”,都不可原宥;那么,我们该怎样看待杨广治下的这个强迫为役,导致几十万人死于非命的、气魄宏伟的浩大工程?

前浪才过,后浪又至。它们起起伏伏,从我的脚下不停地流过。我知道,如果没有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过,运河不会有今天的气象万千,欣欣向荣。波涛有声,我听不懂它们说的什么。但由它们,我想到当下和未来,一体相连,无法割裂,以未来之名而罪加当下,戕害的除了当下,还有未来;真的要造福于未来,一定得先造福于当下。倘若“罪在当下”,何能“利在未来”?

2026-01-09 朱国平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598405.html 1 3 “当下”与“未来”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