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选择《诫子书》让一名研究生演课，问题有两个：分析“静、俭、志”之间的关系；谈谈“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对当代家庭教育的启示。

研究生对第一个问题的问答中规中矩，差强人意。认为静就是排除杂念，保持内心平静，即宁静；俭就是降低对物质的欲望，保持精神的纯粹，即淡泊；志就是方向明确，目标远大，即致远。一个人不能静下来，就会浮躁易变，无法深入学习。不能保持俭朴，就容易被物欲扰乱，不能坚定志向。没有远大志向，就无法做到宁静俭朴。

我补充说，《诫子书》有一个内在逻辑：只有保持宁静俭朴，人才能努力学习；因为努力学习，才能成为栋梁之材；因为有成材的志向，才愿意持续不断地学习。

针对第二个问题，她很难回答，只能在第一个问题上延伸。我启发她，《诫子书》真的起作用了吗？为什么人们喜欢把“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挂在嘴边，写成条幅贴在墙上，真的能做到吗？

我翻开《三国志·诸葛亮传》，让她阅读诸葛瞻小传。读完后她终于明白，除了在忠君爱国等道德方面起了一些作用，《诫子书》对于诸葛瞻素质能力的提升，影响非常小。诸葛瞻后来以驸马身份“行都护卫将军，与辅国大将军南乡侯董厥并平尚书事”，但他在内政上不能节制宦官黄皓的势力，对外无法改变姜维连年征战的决心。当邓艾伐蜀，威胁成都时，他不听黄崇迅速占据险要的建议，错失战机，又在绵竹决战时优柔寡断，暴露了他在军事上的幼稚及性格上的刚愎自用。

为什么《诫子书》被后人高度推崇反复吟诵呢？原因主要有三：一是诸葛亮本人的光环，他是智慧与高尚人格的化身，已经被高度符号化了；其二是文本太美了，通篇都是金句，对仗工整，音韵和谐，意象高远，就像张载的横渠四句，很容易让人感动；最后是打通儒道两家，宁静淡泊是道家理念，明志致远是儒家追求，让持有不同价值取向与精神人格的士人都能找到共鸣。

我不是求全责备，只想就事论事谈谈家庭教育的正确方式。《诫子书》中的观念，诸葛亮本人都很难做到，能要求孩子做到吗？是他预见到儿子可能犯的错误，于是指出来，还是认为长年征战，疏于对儿子的教育，加之预感自己即将离世，于是抓紧时间尽父亲的责任？可能两者都有，后者的因素更重一些。诸葛亮写《诫子书》当年（公元234年），他修书兄长诸葛瑾，“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同年秋天，他撰写《自表后主》，交代家产，安排后事。《诫子书》也是他临终安排的重要环节。一个即将辞世的父亲，最不放心的就是幼子，于是抓住最后机会，把人生智慧凝练成86字短文，传给儿子，希望他在成长中引以为戒。“悲守穷庐，将复何及”，同样是诸葛亮说给自己的话——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孩子！不要像我一样等到来不及时才后悔。

《诫子书》对家庭教育有何启示呢？在成功学流行，物质丰裕的当下，有时静与俭难有容身之地，家庭教育往往是反宁静反淡泊的。孩子的志向不是内生的，是家长、学校、社会硬塞给他们的：考上985，进大厂，考公上岸……孩子不是自己明志，而是“被明志”。家长给孩子规划远大前程，可能恰恰堵死了致远的可能性。因为真正的远见，恰恰是对短期效率诱惑的克制。不久前获得菲尔兹奖的邓煜，在面临学术职位的激烈竞争时，也曾考虑转行到华尔街做金融，但他抵制住了诱惑，继续从事数学研究，终于取得重大成就。

数千年来，国人极为重视言教。目前，言教的千年惯性还在，家长以为把道理讲清楚，教育就完成了，但距道理真正被听见，内化为理想，努力践行，转化为能力，还不知道有多遥远呢！

与其给孩子讲道理，不如给他一个安静下来的环境。家长不妨先把自己活成宁静致远的模样。

（作者为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