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群言堂

严光的“担当”

朱国平

更始三年(公元25年) ,刘秀在鄗城即皇帝位,建元建武。定都洛阳之后,又用了十二年时间,终于平定天下,使得自王莽新朝末年以来四分五裂、战火连年的中国,再次归于一统。

这时,有一个人却悄然归向山林。

他就是刘秀早年的太学同学严光。他凭对昔日同窗的了解,判断刘秀会找自己。果然,严光隐姓埋名于富春山水之际,刘秀真的派人在四处找他。找不到,就“画影图形”,全国寻访。他终于被找到,终于在几次三番后,被请来京师。刘秀来宾馆看他,他正在睡觉。刘秀摸摸他的肚子,对他说:我现在正需要用人,你就不能出来帮帮我吗?严光翻个身继续睡觉。过了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刘秀说:读书人本就各有其志,您为什么非要逼迫我呢?刘秀扔下一句“我是不能使你屈就了”,悻悻而去。然而,刘秀心犹不甘,把严光请到宫里,又住了一段时间,漫聊叙旧,甚至同床共眠,留下“足加帝腹”的佳话。可是严光到底没有被留住。他又回到山水之间,终老于富春江畔。

对严光的评价,历来褒贬相伴。贬之者认为:天下既定,出山是一种社会担当。从大处看,是为国为民;往小处说,可以使自己的人生价值得到充分实现。问题是,愿望和现实之间的关系,并不如担当与否那么简单。要不然,那么多以天下为己任的古代贤达名流,怎么会对严光所为赞同、理解,甚至褒扬有加?

唐代古文运动先驱梁肃有云:“先生韬其光,隐而不见建武,反正云雷既定。先生全其道而不屈,消息治乱之际,卷舒夷旷之域,如云出于山,游于天复,归于无间,不可得而累也,则激清风耸,高节以遗后世。”梁肃说的是严光敛藏光芒,隐居不仕,在天下拨乱反正、时局平定之后,坚守初心,不屈从于世俗,在治乱交替之际进退自如,不为外物所牵累,其风骨与节操,将垂范后世。

北宋王安石以诗作评:“汉庭来见一羊裘,闵默还归旧钓舟。迹似蟠溪应有待,世无西伯岂能留。”介甫所咏,是说严光非不出也,未遇如“西伯”之圣君明主也。

南宋学者张南轩则认为:“考子陵之言论风旨,亦非索隐行怪必欲长往而不返者。彼与光武少而相从,知其心度最为详也。”张南轩认为,欲为当时之治,则当时之人才固足办之,并不一定需要严光。严光绝非泛泛之才,倘若出山,必定要把国家治理得超出前代;可是,这一定不是他所能把握的,而他又不愿居高位而徒有虚名,所以,“宁不就之”。这段话是说严光归隐,不是单纯厌弃朝堂,而是基于对刘秀的深度了解所作出的理性抉择。

明代何孟春对严光的评价,跳出了后世常见的“气节高尚”的单一叙事,从东汉初年的皇权政治现实出发,为严光坚持归隐的选择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合理性辩护。他列举刘秀“狂奴故态”之哂,“我竟不能下汝耶”等不经意间的语言表露,说明对于比自己年长许多的昔日旧交,刘秀绝无“礼贤”可言。所以,严光当走。

如果说,前面几位从不同的角度,对严光转身而去给予了充分的肯定,那么,刘秀在位三十余年间,先后任免的十余位三公(宰相级官员),他们的遭遇,则是严光必须选择离开的现实佐证。他们有因小过被免职,有入牢狱,却稀有在任满之后体面地退养;尤其是大司徒韩歆,因直言进谏,被刘秀当庭斥责,免职遣返,在回乡途中,被逼自杀。

隐者古来多,子陵独一人。严光值得后世景仰的,其实不是他的归隐,而是他对人性、对权力本质的深刻认识。他所成全的君王“求贤若渴”的佳话,有如一台只有序曲,没有开幕的戏剧,留给人们一片想象的空间,然而他的孤洁清高与淡泊名利,对于后世所产生的积极影响,却实实在在,其“担当”之功,意义深远,且历久弥新。

2026-09-28 朱国平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47788.html 1 3 严光的“担当”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