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三年,宋仁宗推行新政,任用范仲淹、富弼等改革派参与执政,拔擢天下名士担任谏官。欧阳修首先入选,并主持谏院工作。每次入宫觐见,皇帝都跟他讨论治国理政的事,咨询哪些事可以做。范仲淹等人推行新政时,因为伤害到保守派势力,遭到小人大肆攻讦。欧阳修仗义执言,多次向仁宗上书,为改革者背书,自然树敌无数。
《宋史》对欧阳修有评价:“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朝廷官员混到同僚视之如仇的地步,日子能好过吗?果然,诽谤他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皇帝的案头,有人还编造出子虚乌有的男女关系中伤他。他支持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被贬;他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遭诋毁。六十岁那年,他接连上书请求告老还乡,不久便郁郁而终。
读到这里,可能很多人会问,欧阳修这是何苦呢?
以他的名望,安安稳稳做个太平官,难道不行吗?凭他的才华,专心致志做学问、写文章,难道不行吗?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是宋朝开风气之先的文宗,诗词政论样样精通。苏东坡评价他:“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这样的天纵之才,随便往哪个方向发展,都能活得光芒四射。可他却偏偏选择了那条最难走的路——把理念化为政务,惠及百姓。
欧阳修的目的不单纯在于做官。有人问他为政之道,他说“宽简”。对方追问“宽简就能把事情办好吗”?他解释道:我说的宽,是不苛刻不急躁;我说的简,是不繁琐不细碎。既不是放纵不管,也不是敷衍了事,而是简政放权不搞形式主义。可在欧阳修那个时代,官场逻辑恰恰相反,做官就是要搞出点动静来,修几座楼,立几块碑,让百姓知道朝廷的恩德,让上司看得见自己的政绩。欧阳修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治理过的几个郡,都看不到什么官样工程,从不追求轰动效应,“所至民便之”,老百姓觉得方便了,仅此而已。
他曾经对前来求学的人说,文章只是滋润自身的东西,政事才能推及外物,造福百姓。一个文人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抱负呀!可就是这样一位把百姓疾苦扛在肩上的政治家,却屡屡碰壁,壮志难酬,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出在“做官”与“做事”的冲突上。
在健康的政治生态里,做官与做事本该统一,做更大的官,意味着可以做更大的事。可一旦官场生态恶化,官僚集团变成了一架维护既得利益的机器时,真做事的人必然要伤及这个集团的利益。欧阳修要宽简不扰民,可官僚集团要的是繁文缛节、层层设卡,好从中渔利;欧阳修要论事切直,可官僚集团要的是圆滑世故、相互包庇。他的每一次坚持原则,都是在拆这个集团的台。
更要命的是,他还不懂掩饰自己,与人谈论事情,从来都是畅所欲言,无所隐瞒。担任参知政事,官员们有什么请求,他都当面说清楚,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这种性格,在官场必然处处碰壁。
欧阳修不是不明白官场规则,而是不愿意那样做。他出身贫寒,四岁丧父,母亲用荻杆在地上写字教他学习,给他讲父亲当年勤政爱民的故事。这样的经历让他懂得百姓疾苦,加倍珍惜读书仕进的机会。可正是这份懂得和珍惜,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只求自保的太平官。他在韩愈的遗稿中找到的不是文章技法,而是一种“胸怀天下,心忧苍生”的担当。
于是,他注定成为一个悲剧人物。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恰恰是因为他太清醒。他知道文章可以让自己活得滋润,却选择了政事。他知道圆滑可以让自己走得顺畅,却选择了耿直。在那个做官与做事始终无法调和的时代,他用自己的仕途,诠释了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
临终前,他是否后悔过,史书没有记载。但我想,一个说过“政事可以及物”的人,大约是不会后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