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笔下的英莲(香菱),原是苏州士绅甄士隐的女儿,生得粉妆玉琢,又天资聪颖。中年得女,士隐视为掌上明珠,老父有才有德又有钱,英莲生在这样的家庭,无疑有着无限美好的未来。然而,最终却跌入万丈深渊。
将英莲推入深渊的是拐子、门子、贾雨村、薛蟠和夏金桂。拐子是个人贩子,毒如蛇蝎,丧尽天良。门子是衙门里的差役,稍知清朝吏治的都知道,这号人多是一地的地痞无赖、流氓无产者,靠敲诈勒索当事人而生存和发财,心狠手辣,禽兽不如。而贾雨村,在穷途末路之时,是甄士隐拿出50两白银和两套冬衣送他进京赶考。然而,当判决英莲被拐卖案时,他本应严惩拐子,救出恩人爱女,故人门子也应伸出援手。然而,两人为了升官发财,把良心都喂狗了,不但不施手相救,反而合伙放走罪犯,将英莲直接推入火坑。薛蟠、夏金桂的恶行,书中多有描写,不赘述了。
假如英莲生活在文明社会,这些恶棍出现的概率很低,这一个个火坑就很难出现。即使出现了,也会随时受到打击和严惩,针对英莲的犯罪会及时终止,她的基本权利始终会受到公权力的保护。同理,门子出现的概率也很低,即使出现了,也会很快被开除或移交司法机关治罪。因为文明政治是不允许这种败类参与公权力的。贾雨村在健全的选贤任能和权力监督机制下,能当上应天府知府等高官的可能性极小。放眼全球人类文明的高地,这类恶魔会出现吗?光天化日之下断不敢这般横行霸道。英莲的悲剧盖源于她生在那个“万恶的旧社会”。
孔子讲,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讲得好,但这话如对英莲讲,那就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她一出生就被死死摁在了这邦,她不入、不居行吗?危邦也好,乱邦也罢,她只能像俎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多歧路,今安在”,白问。至于“道不行,乘桴浮云海”,对于她来说,更是不着调。从薛蟠抢走她做了侍妾的那天起,香菱就成了社会最底层的贱民,没有独立人格,没有独立的财产所有权,几乎不受法律保护,只是薛蟠可随打随骂的奴婢,可随便买卖的财产。不要说反抗去找爹娘了,恐怕连表达自己痛苦的机会和平台都没有,遑论“乘桴浮于海”!如逃亡,这个心地纯真、天生善良的才女,不被薛蟠、夏金桂打死才怪。她的最终命运只能是“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冤死!这就是那个社会赐予她的宿命。
看别人在屈辱中煎熬,不要简单地指责其无觉醒意识与反抗精神。当其承受的是社会、制度、习俗的压迫时,个人抗争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如果告诉他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唯有如此,你今后才能上天堂,就是骗子。如果嘲笑他无能与软弱,并加入对他施虐的行列,就是冷血。如果告诉他,你也有做人的权利,并不生来就该当奴隶,率领他与受压迫、受剥削的大众起来斗争,就是圣人。如果既没有行骗,也没有施虐,但也没有启发他觉悟的高度与率领他反抗的能力,就请保持大多数人基本的善良与悲悯。英莲,英莲,应怜,应怜。这是不是曹雪芹的本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