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者,杜人也。”“杜”在今西安市东南,当时可谓天子脚下。这是《史记·酷吏列传》介绍张汤时的开场白。该传记述了汉初至武帝时期,宁成、周阳由、赵禹、义纵、王温舒、尹齐、杨仆、减宣、杜周等十余名酷吏,张汤却占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
司马迁、张汤二人,均主要活动于汉武帝刘彻时期,同朝为官时,亦有直接交集,是故《史记》所记张汤颇为可信。
《史记》只写到汉武帝的太初年间。据《史通·古今正史》载,先后有刘向、刘歆、冯商、扬雄等十多人为其编写续篇。包括班彪、班固、班昭一家人“采其旧事,旁贯异闻”的续写。其中《汉书·张汤传》即单列传记,还介绍了张汤的子孙。毕竟,班家人远离张汤的时代,所以关于张汤,《汉书》基本上“移用”《史记》,开篇亦称“张汤,杜陵人也。”
当下有媒体刊文中,张汤是个正面典型:生于法律世家,幼而颖悟,精于办案,治狱谨严,坚守“循法以立、扶弱以安”信念这一盏公心的灯,照彻汉家月。(文见2025年12月5日北青网,转自《检察日报》)张汤从长安吏基层起步,一路高升,丞相史、太中大夫、廷尉,最后官至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天下事皆决于汤。”
张汤生病了,皇上竟亲自登门探望;张汤每次入朝奏事,谈国家财用,直到很晚,天子如鱼得水,忘记吃饭。之所以颇受刘彻的宠爱和重用,基于他治狱谨严,案必有据,善于制定、修改律令,与御史赵禹编纂了《朝律》《越宫律》,倡立“见知不举”之律。
《史记》载,张汤“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锄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以这些招数,帮朝廷敛财,解经济之危,可见张汤懂得法制和经济两手抓。
汉武一朝因穷兵黩武,虽说大大拓展了汉室疆域,但也劳民伤财,搞得经济吃紧,民不聊生。《盐铁论·轻重》上就有所记:“车甲之费,克获之赏,以亿万计。”山东又遇到自然灾害,贫苦百姓流离失所。
可对此横征暴敛的创收创新,自有官员持不同意见。古人以白鹿为祥瑞。汉武帝元狩六年,刘彻突发奇想,要造白鹿皮币。且一张白鹿皮币,价值四十万钱,在亲王贵族到长安朝觐皇帝时,都必须购买。
汉武帝事先征求了大司农(九卿之一,分管农业经济)颜异的意见。《史记·平准书》中如实记录:“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
诸侯王朝见天子用的苍璧,价值不过数千钱,可作为包装垫衬的鹿皮却要花四十万钱买,岂止是本末倒置,无异于巧取豪夺!面对颜异的批评,天子自然不悦。
既然皇帝老倌心里不痛快,很快就有人给颜异“找碴儿”,罗织罪名。其中,所谓“腹诽”之罪,即是张汤的一大发明。据《史记·平准书》所记:颜异与门客谈到缗钱(新税目)等法令,有门客予以抨击,颜异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张汤即认为,颜异身为九卿,见法令有不妥之处,不向朝廷进言,却在心中诽谤非难,其罪当死。后颜异果真被处死。
司马迁形容张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尤其善于揣度圣意,极尽奉迎之道。“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皇上想要加罪的,就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史,去严办,深究;皇上想宽恕的,则交给执法轻而公平的监史,宽处,“枪口抬高一寸”。以腹诽论罪,正是张汤广为后人所诟病之处。
可悲的是,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不独如此,可谓开了思想治罪之先河。于是,就有了岳飞的“莫须有”、于谦的“意欲罪”,以至后世反反复复的文字狱,从此脱胎而出,渐行渐远,越来越荒唐,可恐,可惧,可悲!
太史公将张汤列为酷吏,即为对其发明创造“腹诽”的评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