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成医，久读成师。耳闻目睹虚假伪饰久了，自然看出些门道。我联系实际，用“去伪存真，尚实化人”的打假精神检查对照，发现现实中的制假造假、虚头巴脑还蛮有景致，业务还跨界，假货还五花八门。但造假核心技术全在一个字：“装”。

捋捋看啊：装读书，装学习，装认真，装笔记，装亲民；装公正，装坦诚，装清廉，装批评，装团结；无装有，蠢装能，非装是，输装赢，闲装忙。说来都是装腔作势、装模作样、装神弄鬼。一句话：大小多少、高低快慢、长短粗细、深浅轻重、老嫩肥瘦啥好装啥，世间万物万象就没有不能装的。

本只想检查对照司空见惯的世相，可随着审视深入，眼睛向内，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来我也在灯下的阴影里。

老实说，我也有一装——装杂文。受种种因素影响，杂文式微。作为一个杂文人，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假装杂文，自然难逃制假造假干系了。

既然坦白，就把怎么装杂文彻底交代一下。

先是标题上装。题是文的眼睛，题好文一半。标题装得像，装杂文同样成功一半。怎么装？“由XXX谈起”“想起了XXX”以及“阴阳鱼·红白事·哭笑脸”“大象·大网·蚂蚁”“苍蝇·粪坑·黄土”等风马牛不相及三词组，都是臭大街的杂文题。时下快阅读，就看个标题，你即使从王婆裹脚布店买块布，粘上这类标题也是杂文。

再是笔法上装。“人贵直，文贵曲”，装杂文还要装曲笔，鲁迅也推崇“造语还须曲折”。“批评难”，更须避免直话直说，“作直头布袋”。我力求像作诗那样讲究比兴手法，借古喻今，托物寓意。另多用拐弯抹角，像曲水流觞、弯弯绕绕，不光看不出金刚怒目，还有一种曲径通幽之美。例如用“母鸡咯咯蛋”讥一有小得便嘚瑟，用“疑似耍猴”嘲官僚做派，用“骡子列车”讽拒绝文明进步……如此这般，不光装得像，竟装出了境界：以假乱真。

尤是针砭时弊上装。业内向来认为：杂文的魂骨特征和精神内核是“批判性”“文学性”。文学性好说，“批判性”难装。只好拿来公共场所脱鞋子抠鼻子掏耳朵挠头皮等鸡毛蒜皮“针砭”一番。偶尔也找些真问题，便借鉴某相声追究“问题牛奶”根源，顺着奶牛——草，追到草籽上的范例，把装杂文中所涉问题，全都追溯到动植物、各物种菌种身上，还由此发明“跨界刨根溯源法”并申请了专利，装杂文又提高一大步。

还有编书作序上装。某市杂文学会出会员作品集，托我编辑并作序。打开压缩包一看，浓浓“心有戚戚焉”：真是找对人了。原来不光我装杂文，这些预选篇目也在装，有些杂文晚辈比起我来，堪称青出于装而胜于装。

原来出版社社长与该市杂文学会会长是旧交，出版业务清淡，出个集子照顾一下生意。可这装杂文，文集好编序难写，不但无“魂骨特征”“精神内核”“批判性”，还有不少表扬与赞颂。我正为难，忽见窗台上一盆刺梅红花正艳：真乃天赐意象。于是乎，序言中便有了“小刺顶红花”“佛系杂文”等字眼，心中窃喜，可脸上发烫，但看看周遭那么多装模作样的认真表演，假作真时真亦假，也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