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晚期,韩国公子韩非,口吃,不善言辞,却写得一手好文章。他将法家思想熔于一炉,提出“法、术、势”三者不可偏废。秦王读罢《孤愤》《五蠹》,拍案叫绝:“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然而结局如何?韩非入秦,尚未被重用,便遭同门李斯谗害下狱,最终被迫服毒自尽。秦王后来虽然后悔,却终究没能救回这个他最仰慕的思想家。
韩非一生研究“术”,即君主暗中操控群臣、考核名实、独揽大权的隐秘手腕,最后却死在了“术”上。玩了一辈子鹰,反被鹰啄瞎了双眼,这大概是“术”之反噬最著名的例子。
在《为何多“贾诩式智慧”》(详见2026年3月6日《义乌商报》第四版)一文中,我谈的是人臣的智慧,这篇不妨当作它的姊妹篇,谈谈君主的那把“术”之尺。
韩非的《内储说上七术》中,罗列了种种诡谲手段。“疑诏诡使”:故意下道可疑的命令,观察臣子的反应。“挟知而问”:明明已知情,偏要装作不知去问,试探对方是否诚实。“倒言反事”:说反话、做反事,引臣子入彀。说白了,就是一套君主版的“钓鱼执法”和“忠诚度测试”。
读到这里,您或许会哑然失笑:这不正是贾诩们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根源吗?崔琰为何在劫难逃?因为他太“直”,把曹操的秘密立储公开化,触犯了“术”的规则,君主尚未定论之事,你抢先站队,便是“侵主之权”。贾诩为何能全身而退?因为他深谙这套规则,君主问话,他不抢答,不站队,只把袁绍、刘表的“殷鉴”端出来,看似在讲历史,实则在讲利害,既给了曹操台阶,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不是贾诩天生聪明,而是他太懂那套政治游戏规则了。
有人会说,韩非的“术”,不过是中国古代专制政治的糟粕,是帝王心术的阴暗面,理应扫进历史垃圾堆。这话不错,却也太过简单。你且看当今世界,国与国之间,谈判桌下的暗手、情报战中的反间、外交场合的“挟知而问”,哪一样不是“术”的变种?德国突袭苏联、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斩首行动,皆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现代版“倒言反事”。可见,诡诈之术并非中国独有,亦非古人独擅。只要人类还有利益之争,还有信息不对称,便少不了这类见不得光的“术”。
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韩非的“术”,是用来对付自己臣子的;而现代国家的那些“诡诈”,多是用在敌人身上的。对敌人用谋略,天经地义;对自己人用“术”,则是内耗的开始。韩非的悲剧正在于此,他一生研究如何用“术”驾驭臣下,最后却被自己人用“术”害死。
再回到贾诩们。倘若一个国家的精英,每日所思所想,不是如何把事做好,而是如何把“上意”揣摩好;不是如何直言进谏,而是如何用“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之类的话术保全自己;不是如何建立制度约束权力,而是如何与权力玩一场永不结束的猫鼠游戏,这个国家纵有再多的“贾诩式智慧”,也不过是一座精致的聪明人牢笼。
杨荣说得好:“事人主自有体,进谏贵有方。”他说对了一半,进谏确实要有方法,不能像崔琰那样以死犯险。但另一半他没说,当所有进谏都变成“有方”,变成“天地玄红”式的装傻,变成“圣虑既以为可,愿即决定”式的奉迎,那么所谓“社稷之福”,不过是权力者耳边的软语温言罢了。
韩非的“术”,研究一下未尝不可。正如有人所说,我们要防备敌人使用。但若一个社会内部,从上到下都浸淫在“术”的思维里——君主用“术”驭下,臣子用“术”自保,百姓用“术”逢迎——那便真应了那句老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韩非死了,死于自己发明的“术”。贾诩活了,活在自己深谙的“术”中。一个时代,当人臣的智慧与人主的“术”相互缠绕、彼此成就,那便是我在《为何多“贾诩式智慧”》里那句“既可爱又可悲”的最好注脚。可爱又可悲,可悲又可怜。这把“术”之尺,量出了千年官场的深浅,也量出了权力与人性的永恒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