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的主要功能有两项:一是吃,一是说。
吃,乃生存本能。不乱吃,防“病从口入”;说,包括口说和书写。不乱说,怕“祸从口出”。既好吃,又好说的嘴,莫过于苏轼。结果是,新党旧党不管谁上台,对苏轼都避之不及,生怕招惹了苏轼的“嘴”。
苏轼一出场,就凭“嘴”上功夫,稳稳地占据了C位。嘉祐二年(1057年),二十一岁的苏轼,参加了由文坛领袖欧阳修任主考的进士考试。苏轼在考卷《刑赏忠厚之至论》中,所引刑赏论据为“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不知此典出自何处的欧阳修,虔诚地向苏轼请教。苏轼竟口出“狂言”,“事见《三国志·孔融传》注”。
这就让人尴尬了!孔融戏弄曹操父子本为熟典,文坛领袖欧阳修岂能不知?因“以今度之,想当然耳”之说,结怨于曹操的孔融,最终成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反面典型。苏轼考试化用此典,是质疑考试制度,还是戏弄主持考试的大佬呢?
本应以此为戒的苏轼,恃才自傲,竟愈加口无遮拦。熙宁之初,王安石变法,破冰之旅首选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苏轼立即反对,矛头直指王安石,带头上书朝廷,火药味十足地指责宋神宗偏听偏信,为王安石所惑,“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
这等于全盘否定改革。“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这三条一出,宋神宗主导下的王安石变法,应该立即停止!处于变法关键期的王安石,不可能任由反对派发声。再者说,非议宋神宗主导的变法,往小里说,是非议朝政;往大里说,是跟朝廷唱对台戏。
恰巧,借御史台弹劾苏轼,熙宁四年(1071年),王安石顺水推舟,让苏轼任杭州通判,远离变法中心,后又在密州、徐州两地任知州。元丰二年(1079年)四月,苏轼调任湖州知州。上任后,苏轼竟将一篇本该拍马的《湖州谢上表》,写成了讨伐变法的檄文,说自己“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嘴上是痛快了,麻烦也接踵而至。这些牢骚话,被人提高到吓人的高度,定性为“愚弄朝廷,妄自尊大”的“指斥乘舆”。况且,有司在苏轼诗作中,检索出大量讥讽变法,攻击朝廷的“罪证”。最终,苏轼惹下“乌台诗案”,代价是贬官“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就因为“嘴欠”,下放黄州劳动改造,一待就是四年!直到元丰八年(1085年),宋哲宗即位,司马光为相,刚满血回归的苏轼,该不会因嘴欠获罪了吧?事实恰恰相反。《宋史纪事本末》载,司马光为相,尽废新法,“光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轼独以实告而光不察”。
从“轼又陈于政事堂,光色忿然”看,“嘴欠”老毛病又犯了的苏轼,质问司马光“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启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要求尽言的苏轼,这一年四十九岁。到了这个岁数,依然不懂当年批“拗相公”王安石的司马光,何以变成油盐不进的“司马牛”!
苏轼始终没弄清楚,不允许质疑的,不是他们的言行,而是他们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以至于改革派当权,因质疑王安石变法,遭贬黄州、汝州;守旧派掌权,因反对司马光尽废新法,再贬惠州、儋州!
如今,人们大都知道苏轼是一个“吃货”,却很少关注苏轼因“嘴”惹祸的过往。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是苏轼每次被关闭嘴上“说”的功能之后,嘴的另一项功能,“吃”便大行其道。站在苏轼的角度,既好吃又好说的嘴,带给苏轼的人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