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群言堂

晏子版的和而不同

唐汇寅

和而不同,不少人知道,出自《论语·子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但《晏子春秋》中的和而不同,更形象。

有一天,晏子陪同齐景公出游。景公随口说,梁丘据跟他相处得很和谐。梁丘据是景公的宠臣。景公说一,他不说二;景公流着眼泪哀叹人生苦短,他也跟着哭;景公喜爱的玩意,管事的官吏没有及时预备,他即刻献上自家的玩意;碰到风雨交加的日子,只要景公一声召唤,他随叫随到。晏子对此不以为然,说这不叫和谐,“此所谓同也。所谓和者,君甘则臣酸,君淡则臣咸。今据也,君甘亦甘,所谓同也,安得为和?”

晏子反对盲目地一味迎合君主,君臣应该互补。“和”不是一团和气,不是千篇一律,而是中和。酸碱中和能够生成盐和水,酸甜苦辣齐全才能调和出佳肴美味。和谐是能够尊重不同意见,在保持各自独特性的基础上,相互包容,达成多样性的统一。

景公身居高位,听惯了奉承话,明知晏子说得不错,也很不高兴。

景公向北眺望齐国的都城,大发感慨:“呜呼!使古而无死,何如?”晏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以前上帝将人死去视为善事,仁人终有安息之日,不仁的人也会死去。死神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假如自古人都长生不死,您的先辈一直坐在国君的位置上,还有您当君王的份吗?或许您只能戴着斗笠,穿着粗布短衣,带上大大小小的农具,弓腰下地干农活呢。哪有闲心忧虑死亡的事情呢?

这话不中听,景公很生气。

到了晚上,景公看见西边天上有彗星扫过,疑心是凶兆,急忙诏令主管祭祀的官吏来祈祷,以消灾禳祸。晏子又阻止说,空中出现彗星,上天预示要发生动乱才呈现,这是以不祥之兆的形式,警诫人们不恭敬的行为。如果君主教化百姓,采纳谏言,拜见圣明贤德的人,就是不去禳祭彗星,它也会自动消失。可您却嗜好饮酒贪图享受,不整顿政教却纵容小人,还亲近谗佞之徒,爱好倡优,憎恶文教,疏远圣贤,怎能禳除灾祟呢?恐怕比彗星带来更大灾祸的孛星,还要出现呢。

说话不揭短,打人不打脸。这番话戳到了景公的痛处,他听完愤怒不已,气得脸都发白了。

晏子侍奉了齐国的三代君主,比起前任的灵公和庄公,景公还算明白一点。很多时候他都听从了晏子的劝诫,如停止大兴土木,节制享受,体恤百姓,救济灾民,息兵止战等。怪只怪他在至高无上的位子上坐久了,耳边尽是顺心如意的话,晏子有啥说啥,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甚至当众伤面子,难免令他心情不舒畅。

晏子担任相国,“见贤而进之,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辟君主所爱;行己而无私,直言而无讳。”有人趁机上书景公挑拨,说晏子提拔任免官员不同您协商是专权;跟您说话毫不避讳是轻慢。这些行为背弃了君臣之道。景公觉得此话有理,见了晏子就没有好色脸。晏子很知趣,随后主动辞职,隐居到东边的海滨,过了七年农耕生活。

这期间,齐国国内发生动乱,几个权贵集团的势力日趋强盛,邻近的燕国和鲁国还隔三岔五地挑起事端。景公只好重新召回晏子,还一次性地补发七年薪俸,算是平反昭雪了。晏子重掌国政后,诸侯都忌惮他的威望,国内的权贵服从他的政令,燕国和鲁国都来进贡,其他小国也按时派人朝拜,齐国重拾了昔日的辉煌。

这时景公才明白,晏子说话虽然逆耳难听,却是管用的忠言,是治病的良药。晏子去世后,他痛哭不已:“以前我和先生同游,先生一天批评了我三次,如今还有谁来批评我啊!”

希望听到别人的批评,说明他已经洞悉了和而不同的真谛。

2026-04-03 唐汇寅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14118.html 1 3 晏子版的和而不同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