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丙午马年,无论纸媒还是网络,可谓人人言马,个个夸马。颂其骏逸洒脱,追风踏雪;赞其奔腾如飞,日行千里。我却不合时宜,偏要说说常被马的光环遮蔽、被世俗轻慢的驴子。驴虽非十二生肖,却在人间烟火里活跃了数千年,身上藏着最朴素的生存哲学与最坚韧的生命力量。
世人眼中,驴总带着几分土气与愚笨。它个头不及马高大,鬃毛稀疏,耳朵长垂,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潇洒,也无“千里驹”的盛名。正因为如此,拿破仑过阿尔卑斯山时本来骑的是驴子,却嘱咐画家把他的驴画成马,于是就有了一幅著名油画《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画中,拿破仑骑在高头大马上,英气逼人,气势非凡,身穿华丽斗篷,目光炯炯,手指前方,一副舍我其谁的英雄形象。
但拿破仑也深知驴的价值,对驴子还是很爱护、器重的,曾给军队下过一道命令:让学者和驴子走在队伍的中间——最安全的地方。因为他知道驴子比马更皮实,更好用,更重要,行军打仗,翻山越岭,驴子比马管用多了。
一般来说,文人爱驴,取其稳,且价钱便宜;武将爱马,取其快,能上阵厮杀。要说真正对驴好的,八仙神话里有个倒骑驴的张果老,建安七子里有个喜欢听驴叫的王粲,明代有著名的《东坡骑驴图》。诗人阮籍、李白、李贺、贾岛、陆游、郑板桥也爱骑驴,有诗为证:“阮籍为太守,乘驴上东平。剖竹十日间,一朝风化清。”现代则有个酷爱画驴的画家黄胄,与齐白石画虾,徐悲鸿画马,李苦禅画鹰,同为画坛一绝。
驴之施展,不在疆场驰骋,草原狂奔,而是在乡间小路、磨道石旁。人道是“战马耕牛磨道驴”,这一句俗语就道尽了它的宿命:日复一日地拉磨碾米,负重爬坡,走的是最平凡的路,干的是最辛苦的活,但它从不抱怨,也不声张,只是默默地低着头,一步一个脚印,把日子拉得殷实而稳重。
“倔”是驴的一个显著特点,人称“驴脾气”,被形容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可细想想,这股“倔”劲儿其实也有可贵之处,藏着不随波逐流的骨气,藏着对珍贵信念的执着。它认准的路,便不轻易回头,哪怕前路崎岖,山高水远,也凭着一股驴劲,默默前行;它承担了责,便不轻易放弃,始终如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驴的价值,没那么亮眼炫目,体现在踏实可靠。论速度它不如马,比耐力却明显胜出;它没马威风八面,却比马更驯服可靠。它吃的是粗饲料,干的是重活,从不挑剔环境,也不奢求回报。它是农户的得力帮手,拉磨载物驮人任劳任怨,就连诗人也要“细雨骑驴入剑门”;它是商贩的运输工具,默默承载着生活的重量。它就如同无数普通劳动者,虽一辈子没有石破天惊、力挽狂澜的壮举,却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奉献,发光发热。
马年说驴,并非一定要与马争风吃醋,而是想在一片说马、拍马的热潮里,发现驴的可贵。倘若说马代表着诗与远方,是奋斗的希望;驴则象征着现实与坚守,是脚下的扎实。人生亦如此,既要有策马奔腾的豪情万丈,也要有驴行千里的坚韧不拔。如果做不了千里马,那就做一头踏实的驴,在平凡中坚守,在劳作中贡献,同样值得敬重。
马年里,愿我们既有马的远大志向,迅捷如风,高大威猛,潇洒飘逸;也有驴的不慕虚名,不骄不躁,脚踏实地,负重前行。如此,方能在漫长的岁月磨道里,走出属于自己的坚实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