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大陈镇大畈村,坐落在会稽山脉群山环抱之中,素有“义乌第一缕阳光洒下的地方”之称。800多年前,家族祖先从后宅初次迁到这荒凉之地:因这里虽然群山环抱,内部却有不少平坦土地,故名“大畈”。
大畈地处偏僻,但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仍旧有很多乐趣,以做戏、看戏最让人难忘。
爸爸年轻时与三夫佬、茂兴、香囡等一帮同龄伙伴,组建了婺剧戏班子,清一色的男人,拜了东阳的一位老教戏先生。每当农闲,他们就自制一套竹轿去把教戏先生抬到大畈,一起学习。戏文也是教戏先生自己抄写带来的,每个人都要用毛笔手抄戏文。
到了农忙季节,戏班子成员又用竹轿将老先生轮流抬送回东阳,从大畈出发,要走四十多里山路。
我常听老人讲,他们学习非常用功,天蒙蒙亮就要起来练喉口、抄戏文。
家里现在还留存着厚厚的一叠剧本,全是教戏先生和我父亲用毛笔手工竖排抄录的,曲目有《薛刚反唐》《打金枝》《十五贯》《穆桂英挂帅》《武松打虎》等。
记忆中,爸爸临睡前总要在床前昏暗的煤油灯下翻看剧本,嘴里念念有词,边看边小声哼唱,我常在爸爸的唱戏声中沉沉睡去。
每天早上起床,爸爸还没从床上坐起,就会用手拍打自己的胸脯—— 一边是为了驱寒,一边是借此练手速。
“啪啪啪……啪啪啪……”,那声响极有韵律,总要拍上好几个段落,他才会起床。每次在家吃饭前,他也总要用筷子,有节奏地“哒哒哒……哒哒哒……”敲击桌沿进行练习,速度快起来的时候,双手就变成了看不清的残影。
爸爸常跟我们说,教戏先生教导他们——学东西就要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习惯成自然后,苦了我们兄弟姐妹了,其中最受苦的是我。因为我最“讨债”,每次爸爸弯着手指敲我“栗枣子”时,也必定要追着我按节奏敲满几个段落才肯罢手,幸好我们兄弟姐妹五个脑袋,一个也没被敲傻掉。
大畈正月里经常做大戏,我就蹲在戏台上爸爸的身边看戏,看多了,也看出些名堂——打大鼓其实就是司鼓者,是整个戏班演出的总指挥,不能有半点马虎,乐队其他的锣、板胡、二胡、唢呐等就轻松多了。
最省力的是敲小铜锣的香囡,因他小时候被一把香火烫了脸,留下一脸的麻子,故大家都叫他香囡。他总是眯着眼睛,半天才慢悠悠敲一下。
拉二胡的贤根,是个酒仙。每次上戏台,他都会放半瓶葡萄糖玻璃瓶装的高粱烧在自己椅子底下,时不时放下二胡捞出来呡上一口,整日面色红通通。
而我爸爸始终双眼紧紧盯着前台、后台,双手不离鼓槌,嘴上轻哼戏文,鼓点一响,就像战士冲上了战场。
有时眼见前台唱戏卡了壳,我爸爸就会一嗓子提上去,与前台一起将戏文唱完。
有一年正月里大畈做戏,我照例蹲在戏台边沿看戏,大会堂挤满了来自周边山村的人。
当时做的戏是《薛平贵探窑》,我爸爸和荣海两人穿着早已磨得非常破旧、灰暗的戏服,一个出演花旦王宝钏,一个出演正生薛平贵。
我爸爸打扮得唇红脸白,黑色的鬓角牢牢粘在腮帮子上,踮着脚,在台上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突然,他发出“噫——”的长长一声,霎时压住了台下的嘈杂声;荣海去抗美援朝过,真正打过仗,当时在村里当民兵连长,走路虎虎生风。
两个大男人在台上演苦戏。荣海突然浑身发抖,开腔唱道“十八年来,我的妻呀呀呀——”。台上这两个大男人顿时泪如雨下,边哭边唱,泪滴“吧嗒吧嗒”地砸在戏台木地板上,溅起一圈一圈的灰尘。一时间大会堂满场肃然,一会儿工夫,台下啜泣声此起彼伏。
虽然我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也禁不住热泪盈眶。
幸好我爸爸会唱戏,不然,我妈妈都不想嫁过来了。
我妈妈是离大畈村十里山路的里西岗人,比我爸小11岁,20岁前就由父母作主许配给我爸爸了。
年轻时,爸爸有一次由于干农活操劳过度,加上受凉,失声了半年之久。那时妈妈还未嫁过来,有一次她去苏溪赶集,听到有人悄悄地在背后指指点点:“喏,这么漂亮的小娘要嫁给一个哑佬了。”
妈妈听了心中难受,回家就跟外公外婆说坚决不嫁。其实,那时爸爸的身体已大为好转,刚好也在那年正月里,里西岗村要邀请大畈戏班子去做戏。做戏的这帮伙伴特意安排我爸上台唱戏,一嗓子起来,用我爸爸的话说:那是风车口干活的人都听到了。当时,躲在家里不肯去看戏的妈妈听闻此事,心里就安定了下来。
我爸太喜欢唱戏了,在人多的地方,只要人家一怂恿,就会满脸堆笑地唱上一段。我妈妈在边上时,会轻轻骂上一句“又戏切了”,眼里却全是笑意。
一天,叔叔家办喜事摆酒席,来了一屋子的外地亲戚,我跟着爸爸去做“相食猫”。吃到一半,邻桌有几个人鼓动“林荣,兴头起!兴头起!”,我爸爸照例开心地唱了起来。席上不断有人叫好,其中一个外地人叫了一句——“哟,这老头的喉口真不得了。”我爸爸听后,看了那人一眼,不动声色,唱罢,默默坐下。
一会儿工夫,农村酒席的最后一道菜——青菜豆腐汤都还没上,爸爸就带着我提早离席回家。一进家门,爸爸重重叹了口气,愤愤不平地对妈妈说:“炫个头!有个人叫我老头,我才48岁,叫我老头。”妈妈笑答:“哦,还要叫你‘毛头’咯!”
父亲直到八十九岁去世前,还经常自己一个人在家敲鼓、唱戏,乐此不疲。
如今去大畈的山路,早已由以前弯弯曲曲的羊肠泥道变成了现在装有路灯的柏油马路,汽车进出十分便捷。大会堂的戏台还在,但村里的戏班子早已不复存在,父亲、荣海、茂兴等十几位成员,如今只剩铁生一人在世,其余均已作古。
现在村里若要做戏,通常会请专业的婺剧团——团里的演员个个功底深厚,戏服也光鲜亮丽,可台下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
以前的快乐再也回不来了。
(备注:文中部分表述为义乌方言音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