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群言堂

人生“谢幕”审美

沈栖

随着现代文明的推进,“向死而生”的理念逐步深入人心,“死”越来越不再是一个令人忌讳的字眼。

鉴于生命的戛然而止,死亡似乎多带有悲摧、绝望、恐惧的色彩。其实不然。“善吾生者善吾死”的逻辑前提是要从生命美学的视角认识死亡,感悟死亡的审美意义和价值。“生时愿如火花,死时愿如雪花”。琼瑶这两句短语言简意赅地阐明了生与死所具有的审美意义和价值。这一对人生“谢幕”的审美感悟,应成为现代文明社会对死亡文化的共识。

生与死居于人生两端。因此生命美学应涵盖死亡审美的态度和观点。智者哲人往往是以生命限度的视域来观照死亡之美,发现死亡之美并不亚于生命之美,或言之,它是生命之美的另一种载体。如日本著名画家、作家东山魁夷在《一片树叶》一文中生动地论述了人的生死轮回:“叶落归根,绝不是毫无意义的自然现象。正是这片片黄叶,换来了整个大树的盎然生机,这一片片树叶的生长和消亡,正标志着四时的无穷变化。同样,一个人的死关系着整个人类的生。”说得情趣横溢,意蕴隽永。英国哲学家罗素将人的死亡喻作“涓涓细流冲进岩石,跳过瀑布”,最终“汇入大海”。美国小提琴大师梅纽因将人的死亡视为“就像到河边去赴一个快乐的野餐似的,载歌载舞。”罗素、梅纽因所描绘出的富有诗意的画面,都蕴含着深刻的哲思:逝者正是从滚滚红尘的有限走向冥冥之中的无限,达到生命的永恒。恰如21岁就永远也站立不起来的作家史铁生所说:“死,不过是一个辉煌的结束,同时是一个灿烂的开始。”

“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的这一诗句令人神往。倘若人生存和死亡的本质是生命转换或轮回,那么,人死亡后和生存时是一样亟待诗意地栖居。海葬仪式上出现的那行字:“在大海中诗意地栖居”,既彰显出这一生命归宿形式融哲理和诗意于一体的意涵,又具有化解悲痛情绪、提升精神境界的作用。

近读南宋高宗时端明殿大学士洪迈《容斋随笔》,书中转述了他的朋友中书舍人朱仲友的一段话:人的一生,从幼小到老迈历经“五计”——生计、身计、家计、老计、死计。且不论这种划分是否科学与准确,但它对于认识人生轨迹多少有着一定的参考价值。如“死计”:“六十以往,甲子一周,夕阳衔山,倏而就木;内观一心,要使丝毫无慊,其名曰死计。”人终究是由垂垂老矣继而“倏而就木”(所异的是,现如今人的寿数已不是六十,而在八十左右),倘要真正做到“内观一心”“丝毫无慊”(慊:憾、恨),不回避死是一回事,以什么态度直面之则是更为要紧。我激赏“人人都要老,但愿优雅地死去”的自信和坦诚。行笔于此,我忽而想起了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是如何把握自身的“死计”的。

萨特晚年颇为纠结,衰老将他逼入死角,且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尤其是视力几近全盲,几乎无法阅读和写作。虽说病痛缠身让萨特抑郁,但并没有击垮萨特。他追求“活着是永恒的”,但拒绝强加的永恒,只想独自去探索,体会来自真实的个体感受。萨特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来对待生命:他不肯放弃吸烟、喝酒等生活习惯,认为这样活着才是自由的,可他又希望人们祝自己“长寿”。生的追求和死的欲望如此强烈地缠绕在同一个人的生命中,跨越了51年契约式爱情的波伏瓦曾在《告别的仪式》中对此作出了一个“假设”:“萨特是自己命运的主人”。因为他牢牢把握着自身的“死计”,孤独地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不被盛名所诱惑,不被各种漂亮的词语所左右,不因人间琐碎的温馨而停留,度过了自我满足的真实的人生。

死亡是人生的终极,宛如起伏跌宕的大剧“谢幕”。人们都向往“善终”,视之为人生圆满的句号。在我看来,“善终”不止于好死,更重要的是在日臻“谢幕”的临界前依然彰显出审美的感悟。一个人步入垂暮,尤其是死之将至,该是活到超越自我的境界了,其表征便是看淡、闲适、超脱。临终淡泊,人生从容,才会如泰戈尔所说的那样“我们的生命就似渡过一个大海/我们都相聚在这个狭小的舟中/死时/我们便到了岸/各往各的世界去了。”(《飞鸟集》)——彻悟之后,方能参破生,又能参破死,使一个人的生命在审美感悟中“谢幕”不再是一种奢望。

2026-02-02 沈栖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03272.html 1 3 人生“谢幕”审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