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群言堂

听“蛤蟆夜哭”心曲

周二中

《艾子杂说》,又称《东坡居士艾子杂说》,为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轼所撰,内中有一篇《惧诛》,很有意思,原文不长,如下:

艾子浮于海,夜泊岛峙。中夜闻水下有人哭声,复若人言,遂听之。其言曰:“昨日龙王有令:‘应水族有尾者斩。’吾鼍也,故惧诛而哭;汝蛤蟆无尾,何哭?”复闻有言曰:“吾今幸无尾,但恐更理会蝌蚪时事也。”

鼍就是扬子鳄。全文不难懂,翻译过来就是:艾子漂浮在海上,晚上停留在一个岛屿上。半夜听见水下有哭泣声,好像有人在说话,于是仔细去听。其中一个人说:“昨天龙王下了一道命令:‘水族中凡是有尾巴的都要斩首。’我是一条鼍呀,很害怕被杀头所以才哭。而你是只蛤蟆,又没有尾巴,为什么也哭个不停呢?”又听见一个声音说:“我今天幸而无尾,但又害怕龙王追究起我做蝌蚪时带有尾巴的事情啊!”

这则寓言,初读令人莞尔,细思却寒意顿生。鼍因有尾而惧诛,尚在情理之中;蛤蟆无尾亦悲泣,则让人深思。一只宋代蛤蟆的杞人之忧,竟成了一把度量文明标志的游标卡尺,测量着“尾巴政治学”的荒诞半径,与人性深处无尾亦忧的永恒颤栗。

这悲声的第一重,是株连逻辑下无远弗届的恐惧蔓延。株连之术,从来不只是刑名之酷,更是一种思维的懒政与人性的戕害。“龙王有令:‘应水族有尾者斩。’”令出,则不问缘由,只看“尾巴”之有无。这是一种最粗暴、最省力的分类法,将复杂的生命简化为一个静态的生物学特征。于鼍而言,尾是其存在的一部分,无可更改;而蛤蟆之悲,则在于它意识到,强权对罪愆的追溯,可以无视生命阶段的客观事实与形态的根本变迁。本已消失的蝌蚪尾巴,却又被暴政野蛮地强加在蛙身上构成犯罪主体。

更微妙的是,这种株连思维也会渗透至最亲密的人际关系,譬如家庭。夫妻龃龉,若一方动辄“理会蝌蚪时事”,翻出陈年旧账,将对方过去的、已更正的乃至特定情境下的言行,当作今日矛盾的渊源与注脚,何尝不是一种情感的“株连”?它斩断的,是时间赋予人的成长可能,是关系应有的流动与更新。蛤蟆之哭,正是在这种无限追溯的阴影下,对“存在过即永不赦免”这一悬剑的恐惧。

悲声的第二重,则直指政令律法本身因模糊失准而引发的普遍性焦虑。“但恐更理会蝌蚪时事也”——这一“恐”,根源在于政策语言的暧昧与漏洞。龙王之令,只言“有尾者斩”,却未明确这“有尾”是仅指当下状态,还是囊括一切历史形态。于是,留白的解释权,便成了达摩克利斯之剑。蛤蟆无从预判,更无法依据明确规则来确证自身安全。此种不确定性所滋生的焦虑,其破坏力往往甚于明确的严刑峻法。古往今来,多少政令的失败,不在于初衷不善,而在于表述的粗疏与界定的模糊。西方政治哲学中,富勒所倡导的“法律的内在道德”八原则,其中便包括“法律的明确性”与“不溯及既往”。模糊的法令,犹如没有灯塔的海域,纵使风平浪静,航行者亦时刻恐惧于覆灭——不知暗礁在何方。蛤蟆的夜哭,正是对这种不可预知暗礁的绝望。它渴望的,并非特赦,而是一条清晰、稳定、可预期的规则界线,使其能安心于今日之“无尾”,而不必为昨日之“有尾”战栗不已。

破解之道,或许也蕴于寓言的反讽之中。治理者当有“精准”之明,如良医用药,令出必明晰周延,不留暧昧空间,让“蛤蟆”们无需为“蝌蚪时事”无端惊惧。此所谓“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而为人处世,尤其在亲密关系中,则需有“向前看”的胸襟与“就事论事”的清醒,将每一次矛盾视为独立的事件,而非串联罪状的链条,懂得“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2026-02-02 周二中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03269.html 1 3 听“蛤蟆夜哭”心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