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召魏征来,用责难的口气问,你为何离间我们兄弟?众人吓坏了,魏征从容答道,先太子(李建成)若早听我的话,必无今日之祸。李世民素重魏征之才,遂改变了态度,以礼相待,任命他为詹事主簿。
上边的这段历史镜头,空气十分紧张,却没有交代李世民为何会有此一问,又为何多云转晴,峻刻趋于平缓。对此,史书的记载并不完全相同。《贞观政要》说:“见太宗与隐太子阴相倾夺,每劝建成早为之谋。”《旧唐书》记载:“征见太宗勋业日隆,每劝建成早为之所。”《新唐书》改为:“征见秦王功高,阴劝太子早为计。”《资治通鉴》则直书:“洗马魏征常劝太子建成早除秦王。”
“早为之谋”“早为之所”“早为计”,粗看略同,细看则同中有异,不同之处就在于修史人的笔触。个中余味,也许只有史家的嗅觉才能闻得出来。无论怎么说,玄武门之变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而李世民毕竟是“成功人士”,写进信史中,尤须斟酌一番。司马光措辞干脆,其实是在为李世民不计前嫌、化敌为友的用人之道作铺垫。
敢于任用敌对阵营的文官武将,在历代王朝中都不乏范例。值得关注的是君臣二人“过招”的场景,特别是魏征的应对。
从历史记载来看,李世民召魏征来问罪,却不直奔主题,而是从伦理关系上打入楔子。这样的质询,应该说是高明的。魏征也很聪明,并不理会这个话茬,直接回答为什么,而是把李世民的楔子给弹了回去:怪就怪先太子未能早听我的话。否则,就不会发生今日之祸了。细思量,这就有点你呛我,我比你更呛的味道了。
玄武门之变前的过节和隐情,二人心知肚明,在场的人也不是傻子,看破又何必说破呢?在这一场景中,魏征的冷静、李世民的豁达,生动传神,跃然纸上。
两大阵营的生死对决见分晓后,双方幕僚通常会各为其主地申辩。魏征将类似的托词省了,将话题引向当初辅佐太子的策略。惨案已然发生了,当初的策略是让李家兄弟各得其所、相安无事,还是将李世民置于死地,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李世民明白,我当初的主意是好的,错就错在李建成没把我的话当回事,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建成若能采纳我的话,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了。李世民自然明白魏征的心机,于是“改容礼之,引为詹事主簿”。
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由于魏征反客为主,从容应对,才躲过了这场危机,化险为夷。否则,魏征的脑袋能否保得住,就很难说了。
从后世的评论看,魏征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怕,尤其不怕唐太宗。其实,这都是历史的表象。魏征尽管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但并非什么都不怕,特别是在站队失利,对立阵营得胜的结局下,内心毕竟不会那么坦然与淡定。心理不足够强大的人,认栽尔后求宽恕实属平常。问题是在李世民问罪的锋刃上,服软的后果很难预料,剑走偏锋不仅能扳回一局,而且能立足更稳,起码能让对手高看一眼,日后更加尊重。
就像汉武帝怕汲黯、唐太宗怕魏征一样,做皇帝的人,并非什么都不怕,起码忌惮朝臣的批评和天下的舆论;也不是什么人都敢杀,起码有三种人不太敢动杀机:名士、史官和言官。
一言以蔽之,魏征与李世民的关系当属对立面的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