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权与权威,都与治权相关,虽仅一字之差,却有霄壤之别。前者通常是指采用威胁压制手段行使权力,迫使被管理者绝对服从;后者则一般是指凭借令人信服的个人魅力和影响力,使被管理者产生敬畏,进而对权力自愿服从和主动配合。
在传统理念里,用权管人的不二法门和金科玉律,在于“狠”“严”二字,换而言之,威权理念根深蒂固影响深远。比如,管子女传承“棒打出孝子”祖宗之法,教学生信奉“教不严,师之惰”祖传秘方,师带徒遵循“严师出高徒”授业要诀,管下属秉持“严字当头”正统理念,等等。信奉并践行威权者,威法各异,动因相同,无非都是想凭此建立权威,进而实现其管理意图。问题是,威权公鸡下得了权威之蛋吗?
威权从来不等于权威,也未必能建立权威。顾名思义,所谓威权,意为带有威迫的管理权力,常指不容置疑、压迫性的管理权及其用权行为;权威则是指有公众威望并具支配作用的影响力和领导力。就行为方式考量,威权性属霸权霸道飞扬跋扈;就心理动因审视,威权源自控制欲和征服欲;就道德基础观照,威权类归绝对服从等级伦理,而非自由平等现代理念。对被管理者而言,真正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权威,心理上一定是“我要服从”,而非“要我服从”;态度上一定是“积极服从”,而非“消极服从”。本源上,权威来自敬畏,威权或能建立权威,然其性属畏敬而非敬畏,威权不可能建立真正权威。
被称为“社会学三大奠基人”之一的德国思想家马克斯·韦伯认为,任何组织的形成、管治、支配,均建构于某种特定权威之上,适当的权威能够消除混乱带来秩序;而无权威组织就像无头羊羊群和无头雁雁阵,行将无法实现组织目标。他提出三种正式权威形式。一是“传统权威”,本质上属于威权,往往由于“先天不足”无法规避非理性,不可能建立真正权威或长久权威。二是“魅力权威”,当管理者使命愿景能够激励他人,则形成权力基础并生成魅力权威,被管理者对其忠实服从往往基于信念。三是“理性法定权威”,下级服从上级并非因为信仰或崇拜,而是因为规则赋予管理者权力。可见,后两种建立权威方式均非来自威权,而是发轫个人公共影响力和规则内在理性。
威权表现于某些基层组织,便是个别人利用手中权力和强力因素,强行推行个人意志、实现个人图谋、满足个人欲望。可怜威权治下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无辜者,在未觉醒时,受了委屈非但不敢吱声,还会赔笑道歉。他们只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忌惮“虎威”,以至谈“虎”色变,逆来顺受。
史上凡具有流芳千古影响力并被人类崇敬的伟人,庶几都不是靠威权,而是靠杰出人格魅力和推动文明进步建功立业的权威。戴高乐对20世纪“法国的伟大”所起作用,无人可以替代,即便时至今,法国民众依然对他葆有宗教般崇敬感。他折服国民的人格魅力,正是建立在清廉和自律基础上的道德权威。无独有偶,英国曾多次进行民意调查,丘吉尔凭借领导英国取得二战胜利的巨大威望,几乎每次都能位居“第一”位置,风头甚至盖过伊丽莎白女王。鲜为人知的是,丘氏还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难怪他能成为英国人心目中的“男神”。
就治理理性而言,氛围融洽且更加平稳的权威,远远优于气氛紧张且危机四伏的威权。说到底,厚植先进文化价值让人“不想威权”,完善制度规则让人“不敢威权”,健全民主法制让人“不能威权”,才可望倒逼管理者,建立内生权威的修为动力和人格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