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写“荔枝”史话的邀约时,我正在追剧《长安的荔枝》。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1200多年过去了,妃子早已香消玉殒,因荔枝而起的欢笑却穿越时空,至今仍回荡在中华文化的长廊里。
一
荔枝,原本叫作“离支”。司马相如的《上林赋》罗列了长安宫苑中的奇异珍果,其中的“离支”,即为荔枝。至于由来,李时珍解释说:“此木结实时,枝弱而蒂牢,不可摘取,必以刀斧劙取其枝,故以为名。”
中国的山川风物,大多离不开诗文的宣传与推介。比如,白居易的《荔枝图序》虽是一篇说明性序文,但文学意象的营造却极为精致:荔枝“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堪称最早的水果说明书。
荔枝保鲜期短,“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自从命名开始,荔枝便与中华文化中对生命短暂的哲学思考紧密相连。而唐代又是荔枝文化的鼎盛期,玄宗为博杨贵妃一笑而设的“荔枝道”,让这枚果实永远与浪漫、奢侈、权力纠缠在一起。
荔枝是岭南和巴中的特产,品种十分丰富。它们各美其美,到底哪个更受消费者喜爱?
香港美食鉴赏家蔡澜先生见多识广,在《食材字典》中写道:妃子笑出现在农历三月,果实皮带绿色,身份低贱,很多人以为是酸的,但有些也很甜,核也小。有个品种比普通荔枝大一两倍,广东人叫它“掟死牛”,才是真正的不好吃。糯米糍最甜了,核子有时薄如纸,但有些人嫌它一味是甜,没什么个性。让人欣赏的是桂味,香味重,肉厚,核则时大时小。最具盛名的是挂绿,产于增城,最老的那两棵树已用铁栏杆围在城壕般的水道之中……
荔枝是最具代表性的中国水果之一,不独中国人喜欢,“外国人初尝,皆惊为天人,大叫人间岂有此等美味”。蔡澜还说,印度、东南亚等地的荔枝是从中国引种过去的。因为“没有洋名,他们只以音译Lychee称之”。
说来难以置信,上高中之前,可读的课外书很少,亦无人告诉我“一骑红尘”的历史典故。即便是荔枝蜜、荔枝树,还是在高中课本杨朔散文《荔枝蜜》中见识的,品食鲜荔枝则在参加工作之后的1985年夏天。彼时,鲜荔枝还是稀罕物,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二
荔枝与文学的交织,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甜蜜对话——这颗南国红果以其晶莹如玉的果肉、馥郁的香气和短暂的生命力,成为文人墨客最富创意的题材之一。
荔枝进入文学殿堂,首推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东汉中期,王逸《荔枝赋》首次将“离支”写作“荔枝”。而唐代《艺文类聚》明确将“荔枝”列为正名,《新修本草》则记载:“荔枝子,味甘酸,生岭南”,则是对“荔枝”医名的正式官宣。
不过,要说对荔枝的“痴迷”,还数宋代文人墨客。蔡襄的《荔枝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荔枝专著,详细记载了32个荔枝品种的外形、色泽、味道及其成熟期,“荔枝之于果,仙也,佛也,实无一物得拟者”。
苏东坡被贬惠州,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荔枝俨然是他流放生涯中的精神慰藉。
荔枝也是画家的常见题材,象征“大利”“多吉”。比如,画家恽寿平(1633年—1690年)以“没骨法”绘制的荔枝图,将日常水果提升为高雅艺术;吴昌硕笔下的荔枝常以浓墨勾写,果实以朱砂、胭脂设色,形成墨色与红色的强烈对比;齐白石曾客居广东,对荔枝有亲身观察,其画作“浓墨画枝,焦墨勾叶,淡胭脂打底,浓胭脂加点”,常题“回忆星塘老屋”“杏子坞老家”等,寄托思乡情感。
三
在现当代文学作品中,以荔枝为题材的诗文不可胜数,巴金、阿城、张爱玲、周作人、聂凤乔、贾平凹……都曾写过。鲁迅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王祥夫在《荔枝来也》一文中说:“有关清宫吃荔枝的事,让我想不到的是,皇帝吃荔枝同时要赏阿哥和公主,但一次也只赏一两颗,明确记载是一颗或两颗,没有超过三颗的事。连皇子和公主也仅仅只能吃一两颗,可见荔枝在清代的珍贵。”(《四方五味》)
在清代,岭南进贡荔枝,已非“一骑红尘”,而是“整株的荔枝树连根带土挖起往北京急赶紧走”,“珍贵”是毋庸置疑的,但仔细一想,又不尽然。
荔枝性热,多食容易导致“上火”,表现为口干舌燥、口腔溃疡、牙龈肿痛等病状。故而,坊间有“一颗荔枝三把火”之俗语。
李时珍《本草纲目》详细记载了荔枝的多种药用功效,可治疗牙疼、疝气等症,甚至能止“呃逆不止”(即打嗝)。王士雄的《随息居饮食谱》是一部养生典籍,也是古人“药食同源”理念的集大成者:“荔枝,果中美品,鲜者尤佳。多食发热,动血损齿。凡上焦有火者,忌之。”
凡此种种,医学上有个专用名字“荔枝病”——轻者头晕、冷汗、乏力、面色苍白;严重的,可致抽搐、昏迷,甚至死亡。
荔枝病是种“低血糖症”:“荔枝含有大量果糖,被胃血管吸收后,必须由肝脏的转化酶变为葡萄糖,才能被人体利用。过量了,改造果糖的转化酶负荷不起,不能变成葡萄糖时,毛病就产生了。”(《食材字典》)
蔡澜不是医家,给出的方子是:糖上加糖,补充一些葡萄糖即可。我感到好奇,便用AI问诊古代典籍,《本草纲目》含糊其词,虽没有明确提到“荔枝病”,却验证了蔡澜的说法是可行的。
王士雄的《随息居饮食谱》倒是写到了“荔枝病”,不过也没有直呼其名,而是说“醉”:“食之而醉者,即以其壳煎汤,或蜜汤解之。”“蜜汤”者,不就是蔡澜说的“糖上加糖”吗?
“醉”者,为酒所酣也。在现实生活中,“醉”人之物远不止一种“酒”,诸如饭、油、烟、茶等,一旦过量,皆能“醉”人。
荔枝“醉”人,倒是头一回听说。而解“醉”之物,竟然不是名贵之物,而是被我们随手丢弃的荔枝壳,就不能不让人感慨了:“一直知道荔枝好吃,却不可多食,荔枝的红艳果肉如炽炭灼喉,甜腻的汁液下暗藏燥火,恰在警示世人:越是甘饴的诱惑,越需克制清醒。却不知青褐皱褶的粗粝果皮,以苦涩之性涤荡内热,宛若苦难磨砺出的智慧,在浮华背后默默守护本心。或许这就是李善德品出的人生智慧,人生亦如此。”
一骑红尘千年事,几颗荔枝甜心间。有天清晨,偶然读到秋之禅的网文《“荔枝”随想》,一下便喜欢上了在长安打拼的九品小吏李善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