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过去了,如今再次提笔时,仍会想起那天晚上我心里的一湖泪。
我的外婆是个美人。见过她的人,大都有此评论,不带虚情。她年轻岁月里的风采,我虽不曾见过,但在外公家瞧见过一张旧相片——她二十岁时的黑白半身照。端丽秀美的脸,一排刘海轻柔柔覆着额头。天然妙目,微笑清浅, 脸庞有玉珠的丰润,生得这样美,没有哪处可挑剔的。
我对外婆最后一次的记忆也是停留在一张相片上。2021年高考完,我不想拘束在省内,想出去看看,就填报了省外的大学,如愿到北京开启我的大学生活。第二年寒假回家,在家清闲了一个月,到了要走时,外婆特意前一晚住了过来,次日要一起送我去机场。相片上她手持用针线特意给我织的毛线帽子,让我可安心戴着回北京,这样便少点吹寒风的痛苦。我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临睡前,她突然不放心,去取针线。为了看清这细活,头垂得低,眼镜悬挂于鼻上几乎要跌落。针脚工整地爬上衣,而我的心上像被好多小脚乱踩着,十来分钟的针线活也许不算什么,却不知为何我难以坦然接受。母亲把当时的画面拍了下来。
这是我和她最后一次合影,在夜里轻柔的灯光下,在我离家前薄云般的愁绪里。
第二天机场道别,外婆眼里亮莹莹的好像有泪在闪,她对我很不放心,想着从小呵护到大的宝贝一眨眼就要自己一个人去北京读书,只是重复叮咛着去北京后饭要吃好,觉要睡好,只要身体健康学习差点也没关系,学成后回来找个像样的工作,顺利结婚生子,平平安安过一生就万事大吉。七十多岁的老人,能让她牵肠挂肚的事已浓缩成一小块,第三代的婚嫁,第四代的出生,自己和后代的安康,这些之外,生活里的其他事都能淡然看待了。
小时候每逢放暑假,我总央求着母亲带我去外婆家玩。外婆注重吃,常带我穿过下面淌着黄浆般厚厚河水的石拱桥,走上一段路,去弄堂口的早餐铺子买生煎包吃。早上在淡淡晨曦里,我抱个小盆,欢喜得变成一只雀,跳在她身后,祈盼着最后几个生煎被人买走,就可以拉着她的手,喜滋滋地等下一锅。几个穿白制服的伙计手脚飞快地一旁准备,间隙打开巨大的木盖查看。只是开盖的瞬间,那飘香就让我无比快乐。白褂子往包子上撒去一把青葱和白芝麻,随即又盖上,捂上片刻。外婆往后拉我,怕开锅时滋滋的油花溅上身。小孩求吃心切,又凑上前踮脚伸脖,她就笑着把我往后拉。之后我抱着满满的瓷盆跑回家,蹭蹭蹭上楼,外婆往碟里倒上醋,满眼带笑,坐在对面吃她的早餐。暑日晨光穿过红棕的木窗落在她的白粥和青绿酱瓜上,晶亮一片。她教我要先咬一个小口,吸里头的汤汁,别被烫了口。吃得嘴边沾了点点白芝麻,她就让我转身瞧橱柜镜子,于是一同笑,说我是只偷米的老鼠。
长大后,特别在没有生煎包的学校里嘴馋时,偶尔会想起那时的情景,空气里似乎也开始飘荡着那焦香的葱味,可惜只能想想作罢。
临行前夜缝毛线帽,是我与外婆最后一次亲昵。她离世的消息被封锁得严密。半年来,父母在电话里的声音滴水不漏,视频里的表情隔着万水千山也如平常。等我假期回到家中,休息了几日便嚷着要去外婆家时,母亲突然语哽,悲情如一阵飓风卷上了脸,泪落纷纷。短短几字,好似平地一响雷,我一下跌在椅子里,回不过神,身体里突然有了一个洞,兀自延伸、延伸,空成一个苍凉的广场。突如其来的不真实,一时竟然哭不出。
那日还是去了。路上湍急的人和车交汇成令人心烦的大网,坐在公交车内,不知这是梦里还是梦外,一阵阵的迷乱。走过从前卖生煎包的铺子,店伙计在午后的日光里闷头睡,一切皆为旧貌,仿佛我与她来这儿买东西不过几天前的事。失真的感觉再次袭来,我拖着沉沉的脚,叩响外婆家木门上的铁环,有人来开了门。穿过黑洞般的过道,走上熟悉的木梯,看见外婆在墙上的照片里对着我微笑。在她的笑容里,这座老砖房霎时老了千岁,像是孤零零站在荒野中,黯淡不已。
一夜,我在梦里倒见了外婆一面。我在楼上看不见她,就四处呼唤,推开窗向下望,日光刺目得虚幻,让我难以睁眼。然后看见她坐在天井里剥虾仁。我急奔下去抱住她,她却不带任何表情像是感受不到我。虾壳堆成一座高高的灰山,看着看着我心酸难过起来。狭小的天井只有我和她,连风都不曾有,她却看不见我。
等我醒来,不能再入睡,开了床边台灯,也顺手点了一支小香薰蜡烛。我想,下意识里我对外婆是有负疚的,惋恨自己跑到外头读书,没在她最后的光阴里陪伴她。灯下,那个梦像一个残留的影子轻轻坐在我身边。那短促的一见牵起了思念,我翻出照相本,打开来寻找她。
过后睡意再至,关上灯,烛火也将灭,它纤弱的身体左扑右摆,忽明忽暗,却带着点轻快的意味,似乎是我想象中的她最后微笑着的脸。烛火渐渐暗灭,剩下一圈乳白的烛泪。
那是我心里的一湖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