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七八岁时,村里出了个气功师。
气功师中等个头、相貌平平,不过他一出现,就有好戏可看。
他先是深憋一口气,然后靠在一堵墙壁上,双手护住小腹,之后就有人猛捶他的肚皮。每次在憋气之前,他总会提醒一句,不得打他小腹及以下部位。
出拳者多为村中“恶少”,颇有几斤力气,一拳拳捶在气功师鼓鼓的肚皮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连打十多拳或二三十拳,出拳者垂头丧气收了拳,叹一声“手都震痛了”。反观气功师,脸不红心不跳,气定神闲。然后还会有第二人受邀出拳,一阵猛击后也以失败收场。
印象中表演一般到此为止,我从没见过一连捶打三回的。气功师长得平常,原本在村里籍籍无名,外出习得气功后,别人就不敢小觑了。出拳者多是受邀的,并无人敢主动对他说“嘿,让我来打两拳”。当然,他有气功是真的,倒不是说受邀者都是托,世上哪有那么多董卿啊。
我非常崇拜气功师,梦想有一天能够拜他为师,自己的肚皮也能鼓得像一个擂不破打不烂的皮球。
直到有一回,发生了“追小偷”事件,才终于浇灭了我的拜师之心。
那日,村里来了剧团演出,演员正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作,台下潮水般的观众突然划开了一道口子,一个身影飞奔而出,三三两两的身影紧随其后。知情者称,有扒手作案之时被发现,村里几位矫健者正在追他。那个年代,扒手被抓后,多半会被痛打一顿,往往还得在村里老人的劝说下,大家才会把他放掉或报警。观看小偷挨打,也是乡民难得的消遣。
一时间,潮水般的观众分作两拨,一拨坚守台下继续看戏,另一拨像冲上沙滩的水,缓缓地朝扒手逃跑的方向漫过去。戏台上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是给这次追捕行动配音。
真正让我兴奋的,是气功师也在追人者行列中。于是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扒手被反剪双手,气功师押解着他,身边围绕着数人,一边兴奋地议论着什么,一边时不时打他两拳、踢他几脚。
真实情况比较遗憾:一会儿后,气功师他们空着双手回来了,扒手逃走了。
此后,我不再想拜师学气功。
气功师也进了城,顶父亲的职进了一家国营工厂。
30多年后,我带儿子去村边公园玩,竟又遇到了气功师。他比年轻时瘦黑,举手投足敏捷如猴,显然功夫一点没落下。如果说年轻时他练的是“鼓功”,这番展示的就是“缩功”。
气功师穿了件旧衣服,一点也不像在城里混过几十年的人,倒酷似电影中跑江湖的街头卖艺者。只见他先是手舞足蹈演练一番,然后运起气功,将一只大铁碗扣在肚脐眼附近,铁碗就牢牢吸附在了肚皮上。受邀配合表演的观众就按照气功师的要求,在旁观者的帮助下,双手轻扶着气功师脑袋,双脚站到了铁碗上面。一、二、三、四,坚持十秒后,观众战战兢兢从铁碗上撤下,双脚落地后长吁一口气,而铁碗仍牢牢焊在气功师肚皮上。又经过一番手舞足蹈的表演,气功师方将铁碗取下,腆着肚子,让观众欣赏他肚皮上浑圆的碗印。
从村人口中,渐渐知道了气功师近年的一些事。
退休回村的气功师并不带徒,不过乐于助人,有兴趣想学一招半式的,他总是尽力而为,也收一点学费,给多给少全凭对方心意。他的教学场所,主要在城区人民广场,偶尔也会在村边小公园露一手。
气功师在人民广场活动的地方比较固定,之后我数回见到过他,观众都不太多,有时三四人,有时七八人。他也并非每回都展示绝技,有时只是与人天南海北地瞎聊。
后来,有一阵子没见到他,村人传说,他闯祸了。有一回表演,观众从碗上摔了下来,伤得不轻。据说那天来了一对年轻情侣,男的先上碗,安全下来,女的比男朋友轻了三五十斤,刚一上去就直摔下来,折了腿。气功师赔了好几万元。
“碗还在他肚皮上吗?”儿子问我。
“问这干嘛?”
“如果碗还在他肚子上,说明气功是真的,掉下来的人只能怪自己;如果碗先掉下来,说明气功师骗人,要赔钱!”
其实,我真不知碗有没有掉下来。反正自那以后,再没见他表演气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