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名家

◆朝花夕拾

孩提最爱“绞糖”时

俞荣斌

又是一年“绞糖”季,又到家乡糖香时。“绞糖”是家乡方言,即是榨糖。

初中同学在群里发了个家乡熬红糖的小视频,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孩时,拉回到家乡。时过六十多年,那一个个有趣的片段,仍浮现在眼前。

六十多年前,没有现在的榨糖机。村郊一块空阔平地,一侧糖梗堆积如山,一侧是熬糖的大灶房,主场是两个粗壮的实木实心的大圆木挨在一起,中间留有一条窄窄的缝隙,紧靠前面挂着一个木头框,像一张大嘴;一根“杠杠”连着木圆柱和牛肩的木枷,牛绕圈走带动木圆柱转动。这套“设备”称为糖车。有人把糖梗搬过来,有人把糖梗从这张“大嘴”喂进去,通过不停转动的两个圆木柱夹榨,糖梗汁如涓涓细流引入木圆柱前的水池里。有人照看流出的糖水,有人接住夹榨出来的糖梗渣,送到前面“嘴”里再榨。经反复几次夹榨,榨干糖水的糖梗渣就拿走,晒干后当作烧饭柴火。糖水送灶房熬糖。榨糖季几十天时间里,糖车不分昼夜地运行,歇人歇牛不歇车。众人搬糖梗,“喂”糖梗,接糖梗渣,晒糖梗渣,接糖梗水,送糖梗水去灶房,赶牛,扫牛粪……大家紧张而又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榨糖在深秋初冬开始,气温比较低,往往有冷雨霜冻,尤其是后半夜会更冷!糖车是露天的,干活的辛苦场景可想而知!榨糖在小孩眼里是新鲜、是热闹、是快乐;榨糖在榨糖人眼里就是连轴转的高强度劳动,就是万无一失的精细,就是丰收后的最后冲刺。更何况此前,他们从开春忙到初冬,经历留种、出苗、生长、成熟、到收获的艰辛,尤其是夏日炎热下的培土,初冬冷霜中的抢收的所有付出呢。如果说一年汗水一滴甘汁,不为过吧。

后来建了佛堂糖厂,家乡的糖梗都送到了厂里加工,省时省工省成本。但从此就少了我们孩提的这份喜悦与欢乐。回家乡虽能见到丰收的糖梗,但消失了弥漫着的榨糖浓香。

没想到,近几年,家乡又时兴土法制糖。“糖车”已由小型榨糖机取代;由糖水熬成糖的过程仍然按传统操作。灶上有七口大铁锅一字排列,依次由大渐小,下面烧着煤炭或柴火。铁锅中的糖水沸腾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糖香味。熬糖师傅凭经验用长柄铁勺把糖梗水一口锅一口锅来回勾兑搅拌,由稀变浓,由浓变稠,由稠变浆。尔后,伺机一勺一勺地均摊到长方形的木槽里不停地搅和、翻动,冷却后捣碎,就成了红糖。这个过程,对师傅们是凭体力与经验操作的过程,来不得半点马虎与懈怠;对庄户人就是艰辛变香甜、付出成回报的过程,看到了生活的美好;对孩时的我们,就是一个享受丰收喜悦、生活甜蜜的过程,是那时的最爱。

七八岁闻过的榨糖弥漫的浓浓香甜味,七十多岁仍挥之不去;喝着家乡寄来的红糖冲的水,喝着喝着就喝出了甜甜的乡情;品着品着就品出了乡亲们的艰辛,品出了对家乡的眷恋,品出了对孩提岁月的怀念。

有个老乡人调侃说,没吃过糖勾的人,都不好意思说义乌出红糖。有人更极端地说,没尝过糖勾的滋味,怎么好意思讲义乌话。我觉得这话糙理不糙。至少可以说明一个事实:过去的义乌小孩没人不爱糖勾。糖勾是义乌方言,在榨糖时,锅里糖稀倒进木槽时,取一根早已备好去掉头的糖梗,快速在糖稀里滚动,让糖梗裹上一层有一定厚度的糖稀,待糖稀完全冷却后,可用牙直接啃,又脆又甜又香,吃得满嘴黏黏糊糊,是糖乡人特有的享受。特别受小孩的青睐。但过去糖勾是不明码标价出售的,出糖人家难得打几个糖勾送送人,因此小孩就很难像得到糖梗那样方便得到它。但我有一次却十分意外地得到了一截糖勾。时隔这么多年,现在回家只要一闻到榨糖香甜就会想到它;甚至于在北京,看到那一串串冰糖葫芦也会联想到它。

一次我趁人不注意,居然混进了心心念念的出糖灶房,一眼望去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我认识的。有人催促我离开,但没人硬撵我。我硬着头皮待在角落里,就想看看怎么打糖勾,怎么捞“糖鸡”。没有口福饱饱眼福总可以吧。“糖鸡”也是家乡方言。捞干一锅糖稀后要立马盛进下一锅的糖水。锅里残漏的糖稀遇到冷水,迅速凝固并粘在已扔进锅里的一个稻草小结上,成了“糖鸡”。凝固的糖稀像冰碴晶莹剔透,香脆而不硬,入口味道不在糖勾之下。但“糖鸡”更难得到。因“糖鸡”一捞上来就被现场自家人或有关系的抢走了。即使在灶台上若不正好遇到锅里起糖换水那几分钟,压根就没机会看到什么是“糖鸡”,更没有这等口福了。幸运的是我又得到了。

不一会儿,一锅糖稀出锅,冷的糖水倒进高温的锅里。出锅的糖稀进了木槽,就有人打了四根糖勾,又有人从锅里捞出了一个“糖鸡”。我不知不觉被眼前的一切诱惑了,露出了渴望的眼神,有点失态了。但我很快恢复常态。深知身上无一分钱,灶上无一人熟,再好的东西也与自己无关,转身往外走。没想到刚才打糖勾的约五十多岁的一个乡亲叫住了我。转过身时,他拿了半根糖梗打出的糖勾和刚出锅的糖鸡对我和蔼地说,“你拿去尝尝,算我送的。”我忙推辞,说没经过妈妈同意,不能随便向别人要东西。他说,你没要,是我主动给的。这样,你妈就不会骂你了。我说,我不认识你啊。他说,虽然我们不认识,但我也是从小孩变大人的。小时候也曾遛进过榨糖的灶房,也渴望着啃上糖勾。所以,我帮你满足一次愿望。也算你帮我重复了一次孩提时的快乐。周围的人也都劝我收下。我那时不知道鞠躬,只是发自内心地说了声“谢谢”就飞奔回家,把东西交到妈妈手里,把前后经过叙述一番。那个人的模样,我描绘了大半天,妈妈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事后经过打听才得知是本村一家人的亲戚。我妈通过他的亲戚向他表示谢意。他托人带话,“我不认识这个小孩是谁,但我知道他会长大,他也会记住小时候的事,也知道将来会怎么去做,这就足够了。”此后,我们无缘再见。但他送给我的一截糖勾和一只“糖鸡”,连同他说的话,让我记了一辈子,也学了一辈子。

一阵敲门声把我从往事回忆中拉回来,开门一看是送快递的。义乌家乡人给我寄来了今年刚榨的新红糖。一阵熟悉的香味扑鼻,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2021-10-28 俞荣斌 ◆朝花夕拾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169486.html 1 3 孩提最爱“绞糖”时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