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很多景区对年龄偏大、优待人群免费，这体现了社会的人文关怀与文明和谐。但是，有些景区的“客服中心”距景点大门远，摆渡车和内部交通收费高昂，总花费比过去买门票时还高。这样与其说是“免费”，倒不如说是种算计。

六十岁那年，我高高兴兴地揣着身份证奔向景区，以为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享受国家给的这份敬老礼。闸机口果然亮起了绿灯，可接下来的路却让人心里发堵。客服中心像是有意躲着景点大门，硬生生隔出一段非坐车不可的距离。大巴车票、内部区间车票，两张票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当年那张全价门票还贵出几十元。

这“免费”二字，竟成了景区一块精巧的遮羞布。

回想十年前初涉旅途，景区大门敞亮地立在公路边，买票便进，干脆利落。那时门票虽不免，价格却还带着几分朴素的体面。如今对老年人免费了，门槛从六十五岁降至六十岁，仿佛一夜之间，一些景区更懂得了尊老。可那客服中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荒郊野地里挪了又挪。西北大环线上，我亲眼见过空荡荡的戈壁滩上，旧大门孤零零地杵着，新修的客服中心却退到几公里外，旅游大巴停在那儿，游客如棋子般被卸载，再装上景区自己的摆渡车，摇摇晃晃又是一程。车窗外除了沙砾，什么也没有。

我并非不理解自然的阻隔。黄山之巅，九寨沟深处，若没有接驳车辆，游客确实寸步难行，那笔车费花得心甘情愿。可当一片坦途也要硬生生拉出十几公里“专用道”时，善意便开始变质了。景区仿佛算准了：老年人腿脚不便，年轻人时间宝贵，谁也不会为省几十块钱去步行那漫长的路途。于是“免费”成了鱼饵，交通费成了鱼钩，我们这些鱼，明知有诈，却不得不咬。

这里面藏着一个颇为荒诞的逻辑。门票免费，促成了景区内交通垄断利润的疯长。从前门票是收入的唯一来源，透明且干脆；如今部分游客免门票了，景区交通却变成了吸金的深坑，总价反而更高。对年轻人尤其不公，他们不仅要付交通费，门票分文未减，却平白多出了一截本可避免的路程。让利于民的好政策，被别有用心者利用了。

旅游本是一场精神放飞，是灵魂暂时挣脱日常枷锁的自由喘息。可当我们被困在客服中心到景点大门之间那段无意义的路径上，被困在景区大巴密闭的窗后，被困在一张张额外票据的算计中，这种自由便打了折扣。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是为了山川湖海，不是为了体验一条被精心设计的消费流水线。改乘景区大巴车需要几十分钟，造成人力、物力、财力、时间浪费，得不偿失。

我并非反对商业逻辑，景区要运转，员工要吃饭，这本是天经地义。但善政若被算计裹挟，最终会耗散掉人们对这片山水的信任。真正的惠民，是让人在踏入风景之前，心里不藏着一本算不清的账；是让“免费”成为光明磊落的邀请，而非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消费者越来越精明，市场越来越分层，是不是愿意为游客多想一步，早醒一步，这是行业自我革命决定生死的内核。

当我在夕阳里再次攥着两张车票走出景区时，忽然想起小时候一次跟着父亲逛公园，他买了一张两毛钱的门票，我们大步跨进春天，柳树是柳树，湖水是湖水，没有谁在路口等着收我们的“过路费”。

如今门票是免了，可那条通往风景的路，怎么反倒越走越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