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我一边读着唐代诗人杜牧的《山行》,一边走进深秋。
山村的秋季特别凉爽,不像城市,到处是烦闷,到处是燥热,这里的风是凉丝丝的,让人通透无比、浑身舒坦。今年夏秋,天气反常,持续高温少雨,让我这个在农村待惯了的人觉得整天像生活在蒸笼里一般难受。而到了乡村,完全是另一番景致,我爬上屋后的山冈,放眼望去,层林尽染、峰峦叠翠。远处的枫树红了一片,似一团火,又像一片彩云;近处的银杏黄了一树,张张杏叶像一把把扇子,轻拂着天空。桂花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沁人心脾。她从唐诗中走来,从李清照的《鹧鸪天·桂花》词中走来,低调、优雅地落在我的庭院、我的窗前。她不与群芳争艳,默默地盛开,淡淡地来,随性地去,不惊不扰。红的,黄的,绿的,组成了山村独有的画卷,让每一个归来的游子深深地陶醉其中、流连忘返。
唐代诗人李绅在《悯农》中写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稻田,这牵绊着每一位庄稼人的家园,此时满地金黄。我徜徉在田野上,这里曾经留下过我童年与少年的足迹,仿佛割稻、插秧的情景还在昨天,还在眼前。转眼间,时过境迁。
我蹲下身子,与稻穗倾心交谈,谷子的饱满诉说着耕耘的辛劳和甜美。这一片金黄,我是那么熟悉,它深深刻在我的心坎上,融于我的血液中。我的皮肤永远是稻田的颜色,我的乡音从来没有改变。我就是这田野中的一株稻子,从发芽、拔节、孕穗、扬花到成熟,每个时节都迸发出成长的声音。这一片田野,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它哺育了我,唤醒了我,给我滋养和力量,让我从山村一直走到城市。
门前的小河,还是当年那个模样。不一样的,是河堤已经重新修筑,河道更加宽阔,依旧清澈,依旧潺潺而流。掬一捧河水,甘洌凉爽,直达心底。草坪和芦苇,曾经是我们的乐园。儿时的傍晚,一群小伙伴在河里洗澡、捉鱼,在芦苇丛中捉蜻蜓,在草坪上打滚、做游戏,玩得天昏地暗。河水给了我们快乐,也洗去了我们满身的尘埃。我相信,每一个农村的孩子,心中都有一条河流。金秋时节,溪水再也没有那种放荡不羁的性格,再也不见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而变得温柔、纤细,似一位害羞的少女。鹅卵石裸露于水面,与清风交谈。一丛丛菖蒲倚靠着河岸,绿得碧眼,绿得纯粹,不争不斗,素雅天然,野逸清香,在天地间默默地生长。
打开老屋的大门,就可以看见河流。河边的那棵古樟树已经十分苍老。儿时的我们,经常爬上去掏鸟窝、钓鱼,有时也从樟树上跳入水潭,扎猛子,比谁潜得久。
挨着樟树的山峰怪石嶙峋,半山腰有一石洞。我们想一探究竟,大人们便编了一个恐怖的故事,说洞里住着一条白蛇精,经常在月圆之夜出来闲逛,吓得我们平时都不敢靠近。几年前,村里在清理河道时,发现整座山都是漂亮的观赏石,据说价值连城。此时,满山的野山楂已经成熟,一颗颗像玛瑙,又似喜庆的灯笼,在绿叶的衬托下煞是好看。
诗人木心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一夜凉雨过后,秋天的景色更深更美。我只希望这美好的金秋走得慢些,再慢些——我还没有欣赏够,也还没有品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