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绣湖

西门老街:在青石板上听见义乌的两种心跳

◆笔走万象 常言

我是在一个细雨的傍晚走进西门老街的。

从丹溪路拐进去不过几十步,绣湖商圈的车流声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迎恩门的方向还留着旧时“上市街”的入口意象,脚下却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据《义乌县志》载,西门街在宋代称“上市街”,明清已是县城最繁华的主街之一,自古是义乌通往金华府的陆路驿站,人、财、物在此交汇。八百二十三米老街,2000年旧城改造后留存六百多米,宽处不过九米,窄处三人错身便要侧肩。可就是这条不长的街,把南宋的风、明清的雨、民国的烟火与今天的光影,都叠在了一起。

巷口第一眼看见的是“还金堂”。原称后堂屋,灰砖门楼,木构厅堂,檐下牛腿雕着暗旧的卷草纹。它不说话,却比任何招牌都沉。宋庆元二年(1196年),永康学派陈亮四子陈涣迁居绣湖之滨,为绣川陈氏始祖;此后西门一带社学、书院、祠堂错落分布,陈大宗祠里曾办过义乌最早的私立新学,抗战年间,上海君毅中学、树德初中先后迁入祠堂办学,琅琅书声盖过了门外的叫卖声。还金堂并非金铺,却藏着义乌人最珍贵的精神内核——“还金”,承载的便是信义二字。隔壁绳武堂、会魁第、六横堂依次排开,如同几位身着长衫的老先生,背着手伫立在夕照里,看往来行人缓步走动。

再往里,老街的呼吸就变了。

清末民初,童、陈、龚几大家族兴办实业,西门街上,“童慎记印刷厂”“振丰南货店”“童义兴铜店”“龚聚源酱坊”“源茂号”“王乾记”的招幌曾次第悬起。1947年义乌商会登记的二十一商号中,十七家在西门。那时候的繁华,不在精致的橱窗之内,而是桐油味、酱油味、铜炉火星子和账房算盘声混在一起的——一种充满人间烟火、勤恳务实,既重信义也谋生计的繁华。我站在“龚聚源”旧址的墙根下,墙皮剥落处露出两层不同年代的灰浆,如同树木的年轮。义乌崛起为全球最大小商品批发市场,其根脉早扎根于这条街上:货郎担从西门出发,鸡毛换糖的拨浪鼓声,和祠堂里“勤耕好学”的训诫,本就是一脉相承。

可老街也有过落寞的岁月。上世纪末,它没能避开衰败的命运:路面坑洼,污水横流,电线如蛛网般缠着马头墙,原住民陆续搬入新式楼房,只余下数位老人和一家打铁铺留守于此。老铁匠赵建洪于十八岁来到这里,四十四年没挪窝,炉火映照面庞,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里,他说“改,肯定比不改好”,却又怕搬走后再没地方架炉子。2017年危旧房改造签约时,陈奶奶摇着扇子算补偿款,算着算着,扇子停在半空:“以后想聚,就难了。”这些朴素的话语胜过史料记载,一字一句刻在老街的暮色之中。

如今的西门老街,在总台2026年春晚义乌分会场璀璨灯光中,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乌街区块率先焕发活力。坚持修旧如旧,青石板原路沿用,老门头、旧木构件、墙上的排水孔都留着。抬眼望去,檐下悬挂纸灯笼,再往上是暖白的洗墙灯;转角一间老粮铺改成的咖啡馆,手冲壶冒着热气,价目牌上写着“义乌红糖拿铁”;对面的非遗市集,朱丹溪药香串、金华火腿切片、东河肉饼等摊位鳞次栉比。今年春节正月初四到元宵,市集活动、IP快闪、戚家军巡游、婺剧高腔、道情说唱、千盏鱼灯轮番上演——众多游客纷纷前来打卡游览。

我在一个非节假日的夜晚来过这里。游客散了,本地居民出来散步纳凉。穿汉服的姑娘举着自拍杆走过还金堂;两位老者在社稷坛边石阶上下象棋,闲谈说笑;巷子深处,一位剪纸老爷爷手握红黑卡纸与剪刀,给路过的孩子“咔嚓咔嚓”剪侧脸影像,不收钱,口中说道“以前我也住这儿。”这大抵就是西门老街最好的模样:不做束之高阁的博物馆,也不沦为纯粹逐利的商业街区。历史栖于左侧檐角,烟火生活摆在右侧柜台,青石板上来来往往的,是既铭记“还金”古训、也习惯扫码支付的义乌人。

写到这里,忽然懂了为什么散文爱挑老街下笔。老街不是标本,是活体。它把“我们从哪来”和“我们正去向哪”缝在同一条衣襟上——南宋的儒风、明清的驿尘、民国的账本、改革开放的货郎担、2026年的春晚光束与咖啡香,全在西门老街的街巷里流转。我们怀念的不只是某一段过往,更是层层叠压沉淀下来的时光重量。

离开的时候,我再次伸手触碰还金堂的门楣。指尖沾着微凉的夜露。身后咖啡机发出嘶嘶的蒸汽声响,远处丹溪路红灯跳转成绿灯,车流再度奔涌向前。老街不会刻意挽留过客。它只将青石板上沉淀的微光,悄悄落一点在行人的鞋底,等你伏案书写之时,落笔便自带岁月的回响。

2026-09-21 ◆笔走万象 常言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46100.html 1 3 西门老街:在青石板上听见义乌的两种心跳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