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群言堂

李白不高傲

甘正气

逻辑学上有个术语,用来形容一类语言错误,叫“过度概括”。近读李白诗文,发现在我们的普遍想象和日常话语中,就将李白“过度概括”了。我们谈起李白,往往会觉得他仙风道骨、才调凌云,似乎眼高过顶,睥睨群雄,傲视众生。是不是真的这样呢?

造成这些印象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李白的一些名章隽句太深入人心,其中最有名者如“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青莲居士谪仙人,……金粟如来是后身”“一醉累月轻王侯”等等,不一而足,不胜枚举。对孔子直呼其名,说自己是金粟如来转世,从诗句来看,似乎狂傲得淋漓尽致。

李白还把贺知章私下的赞美公开传扬:“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从而制造一种奇幻的高不可攀的想象效果。

杜甫在树立李白的高傲形象方面厥功至伟,为此立下了汗马功劳,“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都让后世读者觉得李白就是才过屈宋,才高气傲,恃才傲物。

是不是这样呢?其实,李白是很愿意和光同尘,与时舒卷的。

在《与韩荆州书》中,李白就放下身段,对人不吝赞美,“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有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坚持要用形容词的最高级来夸赞这位韩大人。

他也并不是“天子呼来不上船”。他也曾渴望上天子的船。他最有名的三首《清平调》,极尽夸张之能事,“云想衣裳花想容”“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赞美得登峰造极了。这或许是遵命之作,奉旨而书,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或许杨贵妃确实美若天仙,但是,如此不遗余力、花样翻新、臻于极致地称赞,说明李白是非常用心、非常在乎的,态度可以说谦卑而且虔诚、热切。真正高傲的诗人或许写一首交差了事,他却一气呵成写下三首颂赞歌。他如果觉得从情理上不得不写,本可以写一些一般化的常用语。

李白也不是时常“一醉累月轻王侯”,他还写过《永王东巡歌十一首》,“秋毫不犯三吴悦,春日遥看五色光”“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君看帝子浮江日,何似龙骧出峡来”“帝宠贤王入楚关,扫清江汉始应还”。如果说《清平调》在文学表达上是无可争议的杰作,这一组诗,在颂扬永王时,就不够含蓄,有点直白,稍显露骨了,文学的美感也减弱了许多。

他还有三首不那么有名的《寄上吴王三首》,里面也有不少赤裸裸的称赞,如“英明庐江守,声誉广平籍”。他写《送长沙陈太守二首》,起笔就是“长沙陈太守,逸气凌青松”,可以说开宗明义,一开腔就冲上了高音。

现实中,李白有时其实也谦虚,对贺知章、孟浩然、王昌龄,他都非常钦佩,尤其是对于孟浩然,欣赏中带着仰慕,“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这是李白心理的真实写照。对于普通村民汪伦,他也写下了情真意切的千古名句。他还写过《宿五松山下荀媪家》,面对“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李白的心态和行动是“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这时的李白是非常谦和的一个人。这些也说明他并不是始终倨傲、全然桀骜的,并不是时时都像他的一些诗句中表现的那样自负和狂放。

因此,不要尽信文学评论,也不要将诗人的个别诗句,视为其完整人格的全面刻画。要全方位了解一位诗人,最好是丢开附加在他身上的各种评价和头衔,从不同时期、不同境遇下的作品中全面把握其人格与灵魂。

光环耀眼,但往往掩盖真相。

2026-09-18 甘正气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45641.html 1 3 李白不高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