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漫谈 涂玉芳
近日,我正在读乔叶散文集《要爱具体的人》。我在工作、家务和陪伴孩子之余读这本书,有时在商场露天酒吧铺着布艺坐垫的藤椅里,没有歌,没有酒,只有乔叶的文字静静流淌;有时在植物园油菜田中央的咖啡屋外,蓝天白云悠悠铺展,鸟鸣从叶隙滴落;甚至在等待女儿理发的间隙中,我也读——在喧嚣将至未至的边缘,一次次窥见生活核心的秘密:爱并不栖息于宏大的宣言,而藏在一切具体的人、物与事中。
最初是被书名吸引而翻开书页的,后来越读越喜爱。我被里面的故事吸引,更被作者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吸引。一个立体的乔叶从纸页间走出来,她的目光、她的温度、她感知世界的方式,都让我觉得亲切又新鲜。
她热爱那些几乎被时代忽略的细碎:姐姐亲手缝制的衣裳,朋友从武汉寄来的洪山菜薹,静赠送的她自己种的薄荷,小区里不期而至的桂花香。这些事物轻如碎金,却让她无比满足。
而她对“具体”的感知,不止于物,更在于人。她被人间的“具体”所深深滋养。雨天县城,三轮车夫坚持等她足足半小时;兵部洼胡同里,一位八十二岁的老奶奶笑着抖落悲伤,然后催她去跳舞;乡下茶馆,瘦老头热情地搭讪,对她说“天大地大,先来口茶”;马晓艳母亲用一个温暖的拥抱填补她情感的缺口……这些面孔没有名字,却像一枚枚温热的硬币,被她仔细收存。而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位“老老实实”的豫菜名厨。他没有著书立说的野心,只是把一生所悟的行内学问,摊开来与她分享。所谓匠人的尊严,或许就存在于这样一席毫无保留的对谈中。他只是觉得,你愿意听,他便值得说。
真正令我感受到乔叶眼光之独特的,是她不求完美、不避残缺的态度。她特意买下带疤的观音,说“不完美的物配不完美的人”。残缺与残缺之间,竟生出一种庄严的相惜。她看着送煤球的师傅发脾气时自言自语,不由得笑起来,在粗粝中辨认出某种不设防的天真。她羡慕烧饼店女老板那种高尚的怜悯;又因久别重逢的朋友专程赶来读书会主场外,就只为来看看她,而潸然泪下。
乔叶不只是作家乔叶,她更是一个具体的女儿、母亲、朋友、乘客——一个在人间烟火里袒露柔软的自己。而她亦有自己的风骨:不喜欢那种功利的套近乎,不喜欢有人试着用别人的光环照亮自己,不喜欢炫富者骨子里的“穷”,也不喜欢那些无效社交。她的柔软不意味无原则的接受,她的温暖自带一道清晰的边界。这样的乔叶,更让人尊重。
读她的文字,没有距离感。那些篇章像心照不宣的老友,带你在热闹的集市闲逛,或者一起心满意足地品尝皮薄馅儿大的手工饺子,又或者在一阵阵薄荷的清香间拉家常。不知不觉中,乔叶的文字也照见了具体的我——那个抱着熟睡的孩子站在安全岛,被素不相识的交警大叔主动帮忙打开车门的我;那个接过邻居从亲戚家带回的富有泥土气息的蔬菜的我;那个在输液大厅头痛得直哭时,被一位同样生着病、戴着金链子的大哥递来一瓶茶饮的我。
还有那些更绵长的滋养——父母和姐姐们常常寄来家乡味道,拆开包裹的瞬间,故乡就在脑海醒来;女儿自己动手做的各种礼物,一笔一画的用心里藏着她小小世界的珍重,有时甚至蹦出令我惊讶的创意;每次送她上幼儿园,在校门口我们会亲吻、拥抱,然后她背着书包跑进去,回头冲我笑一下,那个笑容让我一整天都活在光里。这些细微的惦记,像生活悄悄塞进我手里的一颗颗糖。
原来,我也一直在被具体的人与物悄悄滋养着。
乔叶在自序里写:“我和我的文字靠他们的滋养而活,他们却对自己的施与一无所知。他们因不知而更质朴,我因所知而小幸福。”那个大哥递来的茶饮、交警为我打开的车门、邻居手里带着泥土的蔬菜、父母寄来的家乡味道、女儿跑进校门前的回头一笑——这些施与,发生在某个寻常的片刻,却都带着同一种“不知”的质朴。而正是这种“不知”的善意,像细小的光斑散落在日常的缝隙里,照见的却是生活最深的暖意。
我一直相信,诗随万物生长,文同岁月流芳。这是我文学创作的理念与追求。而所谓万物与岁月,从来不是虚空。它们就藏在那些俯首可拾的片刻里——某一个清晨的桂花香,某一句带着口音的搭讪,某一双伸过来的手,某一次回头时的笑。它们从不喧哗,却比任何宣言都更懂得什么是爱。
生活本就是具体的。而我们,在具体中辨认爱,在具体中被爱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