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绣湖

“请”新米

◆朝花夕拾 杨力

每到出新米的季节,就常想起小时候奶奶念叨的话。她说:“新米不是‘买’,是要‘请’!”

乡下九月初,谷子刚收完,新米上市。奶奶一早就挎着竹篮,疾步出门往镇上赶。奶奶心中藏着对头茬米的虔诚,一定要早,“请”的人多,懒人“请”不回来。

那时候不懂“请”字的分量。只记得她回来时,篮子里那几斤米粒泛着淡淡的青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透着阳光味的清甜香气。她把米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眯着眼笑:“好谷子,指甲掐下去还有浆呢。”

“请”回来的新米不能随便煮。奶奶会把老铁锅搬到土灶上,用新稻草引火,再用柴火慢慢“请”它,直到把香味“请”出来。锅里不断钻出白汽,那香气细细的、绵绵的,一点一点漫溢开来,灌满整个院子。

米饭快熟的时候,奶奶会从面缸里舀一碗新玉米面,掺水揉成饼,一个个贴在锅边。玉米饼挨着铁锅的那面烤得焦黄,另一面被米汤汽蒸得软糯,黄澄澄地围了一圈。她管这叫“金镶玉”,是祖辈传下来的做法:“谷子和玉米是‘天地兄弟’,秋收时一个都不能落下。”

到了饭点,奶奶先盛出最满的一碗,端到堂屋八仙桌上,摆两碟素菜,点上三炷香。烟雾袅袅地升起来,那碗新米饭被端端正正供在正中,奶奶对着门外弯腰拜三拜,嘴里轻轻念着,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祈求祖先保佑。

供完天地,奶奶端着第二碗走到院子角落,老黄狗早就摇着尾巴等在那儿。她把饭倒进狗盆,还特意夹了一块玉米饼:“老祖宗讲,谷种是神犬从天上带回来的,人不能忘恩。它不吃第一口,我们对不住它。”狗吃得呼噜作响,奶奶伸手轻轻捋着它的背,那份安详的神情,我至今难以忘怀。

然后才轮到爷爷。他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奶奶把第三碗递过去,他先用筷子尖挑出几粒,放在掌心里端详片刻,才送进嘴里,慢慢合上眼,嚼了许久。堂屋里静得很,只有柴火噼啪响。他睁开眼,只说了一个字:“甜。”

终于轮到我了。那碗新米饭白得透亮,米粒之间还带着黏性,入口是柔柔的甜,不用配菜就能扒下去大半碗。奶奶把“金镶玉”掰碎了泡进我的米汤里,捏捏我的脸:“吃了‘金镶玉’,一辈子不愁吃穿。这是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话,你记着。”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又在外工作。每年秋天,奶奶总会在电话里说:“新米请回来了,给你留着。”再后来,她八十多岁,烧不动柴火了,老黄狗也不在了。有年秋天我赶回去,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指着我小时候用的青花小碗说:“碗还在,你自己‘请’一回吧。”

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到镇上“请”了五斤新米,在院子里支起土灶,烧了一锅柴火饭。玉米饼贴了一圈,敬天地,喂家里新养的小黄狗,再把饭先端给爷爷。爷爷依旧闭着眼慢慢嚼,嘴角微微颤动。

那天我蹲在灶前添柴,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酸楚。想起奶奶每个秋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她把“请”新米变成一种仪式、一份态度,这是对土地和岁月的敬重。她“请”回来的不只是新米,是整个家对天地的感恩,是代代相传、懂得珍惜、常怀感念的本分。

今年的新米又上市了。我早早托村里大伯留了二十斤,准备带着孩子回去。我要教他“请”这个字怎么写,教他第一碗敬天地,第二碗敬生灵,第三碗敬长辈,而最后那一碗,才轮到我们自己。

因为有些东西,不能买,只能“请”。“请”回家来,好好吃,记在心里,才算数。

2026-09-07 ◆朝花夕拾 杨力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43569.html 1 3 “请”新米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