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绣湖

蛙蛙草

◆心香一瓣 胡启涌

入秋后,天气变凉,穿林而过的风,给山林换上清简的模样。伸向田野的山路上,任性生长的荒草放下了矜持,绅士地将山路交给了长得正好的蛙蛙草。

秋天的露水来得早,白蒙蒙的雾气罩着田野。早早起床的母亲,把鸡圈门打开,撒了一碗碎米在院子里,鸡们扑着翅膀满地抢。母亲转身回到屋里,拿起葫芦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用一张早已掉了色的帕子,潦草地洗了一把冷水脸,又顺手用冷水帕把我的脸搓了一通,冰得让我不禁一颤。随后,母亲操上镰刀,提上竹篮,带着我钻进了薄薄的雾中。秋天的山路上,荒草已退场,只剩下长得正带劲的蛙蛙草。蛙蛙草的叶片厚实,在晨露中精神饱满,像一朵朵深绿色的睡莲安静地伏在路上,层层叶片巧妙构成一座莲台,叶片向四周铺开匍匐在地。莲台正中长出一支纤细的花茎,直直地举着,上面缀满了细碎的白花,低调地开着,素洁而淡雅。

母亲放下竹篮,弯下腰用镰刀顺着地面划过一道弧线,随着泥土溅起,蛙蛙草就连根而起,母亲的动作流畅,一气呵成。母亲说秋天的蛙蛙草最旺盛最干净,是祛寒散热的上好草药。晒干后存放在家里,平时备来急时用,山里人治感冒很少去集镇上开药,用蛙蛙草泡水喝就能管用。母亲顺着山路一个劲地割着,我提着竹篮跟在后面拾捡,没一会儿就有了满满一篮。山里到处是蛙蛙草,母亲为啥只盯长在山路上的。我不解地问母亲,她拍了拍满手的泥土说:“山路上的蛙蛙草,经常遭到人踩牛踏。但是只要过一夜,蛙蛙草就会再次伸直腰,满身的伤也不见了,只有这种蛙蛙草的药效最好。”细细想来,母亲的话很有道理,只有具备迅速修复自己伤口的能力,才能坚韧地生长,才能再次面对风雨。

老家人叫着的蛙蛙草,其实就是书本上的车前子,说得更远点是《诗经·周南·芣苢》中,先秦女子边歌边采的野菜“芣苢”。我不喜欢车前子这种叫法,总让人眼前出现车轮碾压道路的画面。反倒喜欢蛙蛙草这种朴素的叫法,匍匐贴地生长的植株,就像一只只伏在路上的绿背青蛙。我问过母亲,咋把车前子唤作蛙蛙草。母亲说:“很久以前,一个寨子的人都患上了重感冒,什么药都治不好。一天夜里,村里的一位老人坐在山路上,自个哭诉命苦。哭声被水田里的青蛙听见了。当晚蛙王带上蛙子蛙孙们来到路上,变成了莲台状的叶子。第二天,村里人见山路上到处是从未见过的‘怪草’,便采回家中熬水喝,结果治愈了大家的重感冒。于是,人们就将这叫作蛙蛙草。”这个童话般的故事,母亲说得很认真,我至今还记得她的神情。从此,我对蛙蛙草心生无限敬意,走路时都小心地避开它。

后来,我们家搬到了一个听不到蛙声的县城居住,再也没见过生长在山路上的蛙蛙草了。晚年的母亲因脚病也不能下地干活,每到开春时节,她就会念叨青蛙开口叫时,路上的蛙蛙草要出土了。秋天蝉儿开始鸣叫时,母亲也会说,蛙蛙草收割的时候到了。其实,远离老家的母亲也只是念念而已,我理解母亲的心情,都会轻声应上“知道了”,算是对母亲牵挂的一种安慰。时间太快了,不觉间母亲离开我们也有10多年了,每到秋天,我会守着城市的一方窗口,强烈地想念老家山路上的蛙蛙草,想起母亲弯着腰忙碌的背影。

这天,我在菜市场外无意间看见一位老人蹲守在路旁,面前的一张塑料薄膜上,摆放着一些时令蔬菜,和一堆水灵灵的蛙蛙草。也有好些年没有见过蛙蛙草了,一种久违的亲切瞬间涌上心头。“这蛙蛙草是今早采的,新鲜,只剩这些了”,老人边说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我选了20多棵。母亲曾告诉我,蛙蛙草不但自身修复能力强,再生能力也强,哪怕只有几丝须根,只要接触到土地就能活,就能快速生长。我决定将这些蛙蛙草栽在花园里,让它四季蓬勃,我不用它防治感冒,只用它治愈思念。

2026-08-31 ◆心香一瓣 胡启涌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41959.html 1 3 蛙蛙草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