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四年(公元17年),受惠于太学扩招这一政策,刘秀、邓禹、强华三位年轻人,得以在太学宿舍里,见证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儒生严光完成拒绝入职新莽朝廷人设。
应该说,严光在新莽儒生排行榜上,并未进入可以享受国家津贴、无偿分配住房的大儒行列。尽管如此,年过半百的严光,留给刘秀、邓禹、强华三位年轻人的印象,永远是那个“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人设!毕竟,敢公开跟新莽朝廷说“不”,为天下读书人争尊严的人为数不多。
问题是,时年五十五岁的严光,在平均寿命不足四十岁的西汉末年,凭学问得到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朝廷给予的入职机会,矜持还未尽情展示,这个窗口期便转瞬即逝。
十年之后,当年在太学同一宿舍的那三个年轻人,刘秀成了东汉王朝的缔造者,邓禹位列三公,强华也因谶纬之术,在顶层设计中发挥独特作用。以“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著称的同窗严光,还活在世间吗?
已过耳顺之年的严光,假如活着,以其执拗倔强的性格,最适合跟刘秀演一场戏:延请名士出山,以证政治清明。而严光,曾是拒绝新莽的名士,身上自带耀眼光芒;再就是,可收念旧之名,有利于团结前朝旧臣;还有,就是塑造好的公众形象。
这些梗,严光都具备。这场戏,怕就怕严光一请就出山——一听朝廷延请,便跟曹操遇见许攸似的,“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更怕严光不明就里,往反方向使劲,说不利朝廷的昏话。至于迟迟不出山的拿捏,或理直气壮的拒绝,抑或“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的婉拒,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难点在事先没法沟通。编剧、导演与演员之间,都俩眼一抹黑。《后汉书》载,严光自“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足见其“不事王侯”之志,并没有丝毫改变。这一发现,让导演司徒侯霸惊喜万分。根据“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指示,迅速集中力量,在全国范围内,将严光画影图形,张贴到各郡县客栈、码头人员集聚地,按图索骥。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这里边的逻辑。在刘秀得知严光“隐身不见”讯息,才有了大张旗鼓地“乃令以物色访之”。接下来,高潮迭起的剧情,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最精彩处,是让人发现严光“披羊裘钓泽中”。于是,朝廷三次派专人去接,严光才来到洛阳。全面负责对接严光的侯霸,并不认可严光读书人“不事王侯”是“高尚其事”一说,反倒认为“达则兼济天下”,在意眼下民生,而不是身后“清誉”。
显然,曾在新莽出任县令、更始任过郡守、建武官至司徒的侯霸,务实的行动遇上了务虚的崇高。有一点可以肯定,严光早年的“狂奴故态”,并没因岁月流逝而改变!
于是,导演侯霸给严光加戏了:让昔日同窗同榻而眠,以此展示领袖不忘故人的亲民风范,并安排无聊文人,制造“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的情节,然后再让领袖面对镜头,说明是“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严光与刘秀,双方都清楚自己是对方的人设道具。无非一方坚持延请,一方坚守不出。严光“年八十,终于家”。严光倒下了,刘秀念旧、礼贤的人设标杆,挺立得却更加傲然了!
有人说,是严光的人设,忽悠了刘秀。而严光人设标杆顶端闪烁的“不事王侯”清高光芒,不早已被刘秀用作显示自己的柔情与胸襟了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事王侯”也得“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