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只有天敌没有假想敌,而万物之灵长的人类,虽无天敌却有假想敌。
天敌与对手构成“一物降一物”的生态关系。假想敌,则是人臆想出来的对手,或为达目的而虚构出来的敌人。换言之,天敌是确定的自然定数,假想敌是虚拟的变量。前者才是与生俱来的敌人,后者不过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对手。
天敌存在的合理性在于,其由生物进化规律和自然界丛林法则天定,是物竞天择自然选择使然。相形之下,无根据的假想敌存在的荒谬性则在于,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和“零和博弈”思维交媾的孽种。
有趣的是,天敌虽带“敌”字,但在生态系统中却不可代替。天敌通过捕食或寄生控制特定生物种群数量,可防止单一物种过度繁殖,维持生态平衡与食物链稳定。比如,天敌蛇类缺失时,田鼠便会大量繁殖导致植被破坏;天敌狼群捕食食草动物,可防止草原荒漠化。天敌还可抵御生物入侵,保护生物多样性。
恶意制造的假想敌天然悖逆人类文明演进和社会发展规律,加害恶果注定不可避免。现实生态中,少数人“心魔”不祛长期树“敌”,临了不是无端加害“敌人”,便是被自我精神内耗反噬。
李斯与韩非同为荀子门生,他自知韩非才华过己,执念认定韩非入朝后必取代自己,遂将同窗视为仇敌,欲除之而后快。他向秦王进谗诬陷韩非,逼迫其在狱中服毒自尽。李斯后遭赵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被作为假想敌构陷而腰斩于咸阳。这厮因嫉妒而树假想敌害人,开启了朝堂互相倾轧恶例,最终恶有严报落得惨死下场,活该!
统治者出于权力恐惧,人为制造内部假想敌,结果大同小异,不是引发信任崩溃社会动荡,便是弄假成真招致亡国。战国末期,李牧堪称赵国唯一能御秦军的名将,秦军无法正面击败他,遂重金收买赵国丞相郭开,在邯郸全城持续散播李牧“手握北疆重兵”“暗中与秦国议和”“图谋割地自立为王”等谣言。郭开不断向赵王迁进谗,将李牧边境调度和粮草调配等正常动作,统统歪曲为谋反证据。要命的是,大脑进水的赵王迁完全被虚构叛将叙事裹挟,居然不进行深入调查,径直派遣使者持剑到军营斩杀通秦假想敌。李牧死后,赵国再无“武能安邦”统帅,三个月后秦军攻破邯郸,赵王被俘,国亡。
历史上,极权强人基于地缘扩张、转移内部矛盾等动因,借助极端民族主义叙事虚构“他国威胁”,辅以煽动“民粹”放大“国家仇恨”,刻意编造外部假想敌而发动战争,酿成的人类悲剧从未止演。希特勒与纳粹党将一战战败、德国经济崩溃、失业危机等罪过,悉数归咎于犹太人,宣传机器开足马力鼓噪“阴谋论”,编造“犹太人掌控全球资本、阴谋毁灭德意志民族”等谎言,把犹太人渲染成国家“头号敌人”。1939年8月31日,纳粹党卫军身穿波兰军装,攻占德国边境电台,杀害平民,伪装波军袭击德国,以此虚构波兰主动进攻德国假象,将其塑造为侵略性假想敌。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二战全面爆发。二战期间,纳粹认定犹太人是“永久威胁”,推行“最终解决方案”,欧洲600万犹太人被关进集中营毒杀。终极悲剧是:德国全境被摧,城市化为废墟,数千万人伤亡,战后国土分裂,永负战争罪责,经济文明倒退数十年。
假想敌并非与生俱来,有人之所以热衷树“敌”,病源在于,因“后天失调”感染自卑和嫉妒等精神病毒,精神病毒又反过来,加重恐惧、猜忌、偏执、臆想、被害妄想等心理瘟疫。对统治者而言,热衷虚构和制造“假想敌”意图大同小异,不是对内排除异己以强化威权统治,便是对外掠夺扩张以维护霸权地位,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动物天敌存在,一定是“我命由天不由我”,不以动物的意志为转移;人类假想敌存在,能否“我命由我不由天”,则取决于能否借力好制度的纠错机制,实现以文明人的意志为转移——用开放取代自闭,用文明改造野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