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范士会,史称范武子。他在晋国历经五位国君,担任过中军将和太傅,地位非常高,品德和能力都很受后人推崇。
据《国语·晋语》记载,范武子退休后的一天,见儿子范文子很晚才回家,就问儿子原因。儿子回答,秦国来了个客人在朝廷上出谜语,大夫们都答不上来,我答对了三个。范武子听了,愤怒地说,大夫们并非答不上来,而是让机会给长辈。你个毛头小子,在朝廷上三次抢风头,我在晋国待不下去了。
范武子一语惊醒梦中人,儿子再也不敢争强好胜了。后来,范文子带兵打仗凯旋,最后一个入城。
回家后,范武子劈头便问,你不知我盼你早归吗?怎么最后才到。儿子说,这次打了胜仗,国人们齐来欢迎。我若抢先入城,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就抢了主帅的风头,所以不敢。
范武子听罢高兴地说,这就对了,咱家不会遭祸了。范武子所以如此低调,是因为晋国时局震荡不已,稍有不慎,就会落败,大意不得。
遇事不争,谦和忍让,历来被视为君子的襟怀。因此在古籍特别是名人轶事中,忍者的故事广为传颂,并有辑录“劝忍百箴”的《忍经》行世。我们所熟知的廉颇与蔺相如的故事、张英与六尺巷的故事,都是“忍一时海阔天空,让三分云淡风轻”的经典。但若把这种待人处事的方式,作为一种道德尺度推而广之,拿来要求所有的人,恐怕就有问题了。因为在现实社会中,没有一种高贵的德行,是可以经得起这么极端滥用而不出事的。欧洲中世纪的宗教如此,中国宋明以降的礼教也是如此。柏拉图曾说过,至善是艰难无比的,因为美好的东西总是在“路的末端”才显现出来。对普通百姓而言,由于人生成本使然,不仅忍耐不起,而且也难以效法。
如果说范士会教子不争风还有合理成分,那么,唐代宰相娄师德教弟弟“唾面自干”的做法就值得商榷了。
话说武周时期,宰相娄师德之弟授为代州刺史后来向兄长辞行,娄师德教导他遇事要忍耐。他回答说,有人把口水吐到我脸上,我把它擦干就是了。娄师德说,这还不行。你自己擦了,有迁怒于人之嫌,你应该笑脸承受,等它自干。
娄师德担心荣宠过盛会遭人嫉妒,有必要谦恭、低调,但忍让到丧失尊严的地步,就有些过分了。
孔子主张“君子矜而不争”“小不忍则乱大谋”,但也曾发出过严肃的反问:“是可忍,孰不可忍?”可见,在忍和争这个问题上,不应一律而论,而应区别对待。就是说,容忍是有理性、有原则的宽宏,超越了这个底线,就偏离了容忍的初衷和本意,使社会价值取向和伦理架构发生扭曲。对恶行见怪不怪,犯而不校,轻一点说是缺乏社会责任感,重一点说就是姑息养奸,养痈遗患,会给社会造成不可收拾的恶果。或者说,有原则地容忍无心之失是美德,无原则地纵容有心之过便是缺德,甚至是作恶。
古人云,“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这话没错,问题是“有所忍”并非“忍所有”。忍是权宜之计,并非忍无可忍还要忍。上升到君子人格层面的忍而不争,不单纯是与人为善的宽厚、为人称道的谦让,而是一种器识、器度、器量,反映的是顾大局不计恩怨、识时务通权达变、晓情理宽以待人以及讲正气明辨是非的胸襟和智慧。
古人又云:“君子亦有争乎?见利争让,闻义争为,过错争认,不善争改。取之以正,争之以诚,君子之争,不亦宜乎?”就是说,“君子矜而不争”与“君子和而不同”并不矛盾,执其一端就会陷入片面。关键要厘清哪些场合当忍、哪种情形该争,进而明确怎样一个忍法、如何一个争法。
司马光与王安石同朝为相,执政理念不同,生活习性不同,但这并不妨碍私交。朝堂上据理力争,不因情废义;生活中与人为善,不悖公徇私。特别是在政治生涯起伏不定的境遇中,彼此赏识,互相敬重,上台者不踩下台人,下台者不损上台人,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人世间需要争执的事,通常是为了申辩自己正确抑或无辜。有时候,有些事,有些场合,可以不争,不争也是一种态度,让时间与事实说话;有时候,有些事,有些场合,必须得争,不争就会丧失原则和尊严。所以说,大直若屈,当忍则忍;大公至正,该争得争。该让的要心平气和,不让就会失格;该争的要理直气壮,不争就会失节。“忍”的修养固然重要,“争”的涵养也不可缺少。要在分清可争与不可争基础上,争得情通理顺,让人口服心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