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晃已过10年。10年前,老乡带我登门拜访了艾青夫人高瑛。
她住的是四合院。刚步入,顿觉客厅布置雅致,有紫薇所绘毛竹,有儿子与孙子的合影。她还兴致勃勃带我们走进卧室,内有艾青为她画的素描头像、文怀沙的书法作品。临别时,她又送给我一本签名本——《我和艾青》。
高瑛虽已白发侵鬓,但精神矍铄,面容慈祥。她手掌温厚,言语舒缓,交谈时如同亲切的邻家长者,始终面带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当年聊的几桩艾青遗闻轶事,如今仍历历在目。
“像一个流浪儿回到娘的怀抱”
1940年初,受好友陶行知邀请,艾青前往重庆育才学校任文学系主任。1941年,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爆发,进步作家受到国民党当局监视恐吓,艾青难以在重庆立足。
是年2月,他与罗烽、张仃等文艺工作者结伴出发,途中通过伪造身份突破国民党封锁线,抵达革命圣地延安。
延安文艺界特地举行欢迎会。会上,艾青动情地说:“自己就像一个流浪儿回到了娘的怀抱。”
经周恩来引荐,在延安杨家岭的窑洞里,艾青见到了毛泽东。第一次见面,毛泽东魁梧的身形与和蔼的面容就在艾青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张闻天和凯丰也专门设宴接待,并为他安排工作。当时艾青选择了“文协”(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
艾青很快参与了由丁玲、舒群和萧军发起成立的星期文艺学园并担任校长。11月,他与严辰、王禹夫等发起创办《诗刊》,并撰写创刊词。11月6日,艾青听了毛泽东讲话后,创作诗歌《毛泽东》。
写诗秘诀
1979年,《诗刊》社召集百名诗人,召开全国诗歌创作座谈会。真可谓是“满天星斗落眼前,个个名声如雷贯”。
会议期间,有人见艾青正在写《大上海》,近三百行,稿纸清清爽爽,几近一气呵成。几首短诗却涂涂改改,圈圈抹抹,显然经过反复推敲修改。看到这些原稿,一些人觉得不可思议,艾青便给大家介绍了一些写作秘诀:“长诗看立意重结构,短诗要靠形象警句。比如《集装箱》:“集装箱/集装箱/干净得像稿纸,整齐得像方块糖。”另一首《盼望》:“一个海员说/他最喜欢的是起锚所激起的/那一片洁白的浪花……/一个海员说/最使他高兴的是抛锚所发出的/那一阵铁链的喧哗……/一个盼望出发/一个盼望到达。”还有《桥》的其中两句:“桥是土地与土地的联系,桥是河流与道路的爱情”……
荣膺国外文学艺术最高勋章的中国第一人
艾青,一个闪耀在中国新诗百年史册上的名字。
作为公认的新诗推动者与实践者,艾青一生留下20部长诗、近千首短诗和30多部著作,成为20世纪中国新诗发展史上创作时间最长、艺术成就最大、影响最广泛的诗人之一。有人称他是百年新诗史上的“大师”,且无二唯一。
智利当代著名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巴勃罗·聂鲁达视艾青为“中国诗坛泰斗”,直言:“这是我伟大的朋友,终身的朋友。”
1985年3月,曾经旅居法国的艾青获得法国文学艺术最高勋章,成为第一个获得国外文学艺术最高勋章的中国诗人。
因此称“艾青是最早走向世界的中国新诗人之一”,并不为过。
幽默大师
艾青谈吐幽默风趣,形象生动的拟人化比喻常常脱口而出。比如慕尼黑与绥靖主义颇有历史渊源,艾青把它比喻为巴伐利亚啤酒店的主妇:身体健康,颇有风韵,但名声不好——她曾经和一个纵火犯鬼混,还有一个带伞的英国人、一个窄额头的法国人。三个人一起喝啤酒,一起把邻居出卖了。接下来整个欧罗巴燃起熊熊大火,连自己也卷进了火里。他说,现在的慕尼黑已经是第二代,她比母亲更美丽,也更殷勤,但愿她不再和魔鬼交朋友,把门户看紧,接受母亲的教训,生活得更聪明。“慕尼黑协议”这段绥靖主义臭名昭著的历史,就这样被艾青的几句话讲得既清楚又生动,举重若轻,听者无不佩服。
同时,他还爱开玩笑,有一次遇到诗人尧山壁,调侃他穿48码鞋的脚,脚大走得快,路程自然短,可谓大足先登。尧山壁指着艾青额头上的一个小包,说是“诗囊”,取之不尽。艾青迅捷回应说:“头上长角,到处碰壁,今天又碰上了你这个尧山壁。”听后两人哈哈大笑。
题写横幅
艾青很少为人题写横幅。因为他是纯粹的白话诗人,单独摘出的诗句易显平淡,不像用古典诗词写条幅,凭平仄、对仗、押韵,天然具备形式美感。
可是也有特例,中国作家协会陈明仙家的墙上,至今悬挂着艾青题写的横幅——“时间顺流而下,生活逆水行舟”。陈明仙常对朋友说,看到这一横幅,就像得到了激励,不能懈怠,要敢于逆流而上。
此外,他也曾给义乌一位老朋友赠送了横幅:“懒惰人等待幸运,聪明人依靠勤奋”。这句话揭示了“勤奋”与“懒惰”对人生轨迹的深刻影响,懒惰者被动等待幸运,聪明者通过勤奋主动创造机会,这正是成功与平庸的分水岭。
“要我的血,我也会抽啊”
艾青重情重义,对朋友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从艾青买麝香给冯雪峰治病一例就得以证明。
艾青和冯雪峰的深厚友情是在长期共同战斗中结下的。1932年初,刚从法国学画归来的艾青,怀着一腔热血在上海加入了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当时,艾青和一些志同道合者想办画展,无奈缺乏资金,始终未能实现。冯雪峰将此事告诉鲁迅,鲁迅立即捐款支持,画展得以顺利举办。
艾青落难时,冯雪峰鼎力相助;冯雪峰遇困时,艾青四处奔走。1942年,冯雪峰被囚上饶集中营,艾青将情况告诉毛泽东。经过大力援救,这位备受摧残的革命志士终于脱离牢狱。
后来,冯雪峰历经坎坷,积劳成疾,患了肺癌。他的长子冯夏熊写信给艾青,恳请他在新疆代购麝香替父治病,艾青很快就把麝香寄来了,但费用只字不提。1975年春,艾青右眼患白内障,在王震将军支持下赴京治疗。一天,冯夏熊来看望他,再次提到买麝香之事。艾青流着泪动情地说:“我和你父亲是几十年的老朋友,还提什么钱,要我的血,我也会抽啊!”短短数语,倾尽了对朋友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