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U23男足亚洲杯决赛中,首次闯入决赛的中国队0:4不敌上届冠军日本队,获得亚军,取得了参加该项赛事的历史最好成绩。赛后,门将李昊接受媒体采访,当被问及没有拿到“最佳门将”是否遗憾时,他说“没有拿到冠军是最遗憾的”,并表示“我觉得没有‘虽败犹荣’,输了就是输了。”
在我国传统文化中,“虽败犹荣”往往承载着复杂的情感重量。它源自儒家文化“过程重于结果”的价值取向,在特定条件下发挥了维护失败者尊严、激励奋斗者努力的作用。当人们为理想目标奋力拼搏却壮志未酬时,一句“虽败犹荣”,便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和鞭策。它不以成败论英雄,也不以结果作为衡量奋斗价值的唯一标准,而是鼓励人们在实力不强、条件不利时仍要全力以赴,展现出坚忍意志和拼搏精神。它并非鼓励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的躺平摆烂,而是强调在追求成功的过程中,切莫因暂时失败而灰心丧气。在很长时间里,这种观念为运动员遭遇失败提供了精神缓冲,也为观众送上了心理安慰。
然而,回顾历史时我们会发觉,“虽败犹荣”早已超越赛场术语,沉淀为一种渗透集体心理的文化范式。人们似乎总想在失败的灰烬中提炼出一抹悲情的亮色,以“精神不屈”去对冲“结果失败”。在这个过程中,“虽败犹荣”逐渐异化为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安慰,它宛如温和的麻醉药,既缓解了失败的痛楚,也钝化了对胜利的渴望。当“虽败犹荣”成为失败的惯性注解时,实际上便降低了奋斗的固有标准——从“必须赢”到降格为“努力了就好”,从“追求卓越”到退守为“精神不垮”。倘若任其发展,便易滑入“精神胜利法”的泥沼,在虚幻的道德优越与情感自洽中,消解追寻胜利所必需的痛感、耻感和反思动力。
其实,在竞技场上,结果是最严厉也是最公正的裁判。心理学研究表明,只有完全接纳失败的事实,才能真正启动反思机制,分析原因,总结教训,寻求制胜之策。那些用“虽败犹荣”包裹起来的失败,往往成为被埋藏而非被消化的体验,难以转化为前进的动力。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失败的人,而是敢于撕开“虽败犹荣”包装直面失败内核的人。事实上,人生和事业都没有也不允许有所谓的“虽败犹荣”。科学攻关中,一个方向性错误,可能导致数年心血付诸东流,它没有“虽败犹荣”的轻松,只有重整旗鼓的严峻;商业竞争中,一次关键的战略误判,可能让企业万劫不复,它不应有“虽败犹荣”的自安,而须有知耻后勇的自强;个人成长中,某些机遇的错失,可能会成为永远的遗憾,无法用“虽败犹荣”轻易抹去。
“虽败犹荣”,大多出于对努力的怜惜和对结果的妥协。在我们以往的一些教育中,过多地强调了“参与就是成功”;在职场文化中,过多地产生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宽容;在社会场域中,总是习惯于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来安慰自己和他人,其结果就是无形中弱化了对追求卓越的导向、对结果勇于负责的担当,进而失去了不断奋进和突破的勇气与锐气。在热衷于展示成功、隐藏失败的当下,只有像李昊那样坦陈“没有‘虽败犹荣’”、承认“输了就是输了”,才能树立起从头再来的勇敢与自信。直面失败,正是超越失败的前提;承认差距并奋起直追,才是拒绝“虽败犹荣”的关键。
当然,摒弃“虽败犹荣”的托词,绝非鼓吹唯结果论,而是倡导一种更为成熟的“失败观”——勇于面对失败事实,让失败的痛感成为唤醒生命活力的警钟;理性反思失败根源,剥离情感慰藉,找到真正导致失败的原因;将遗憾、懊悔和不甘等转化为更刻苦、更睿智、更有力的拼搏。真正的“荣”,不在为失败编织华美的冠冕,而在拥有正视失败的勇气,敢于从失败的余烬中拾起锻造下一次成功的灼热之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