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年那天那人拿来一张表格让我填写,一瞬间,我被其中一个栏目“出生年、月、日”难住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年哪月哪天出生。问母亲,母亲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忘了。”唉!母亲竟然把18年前那个“苦难日”忘了,那人又催得急,情急之下,我就自己选一个吧。于是,我在履历表上庄重地写下自己的生日:5月4日。事后有人问我为什么要选这一天而不选其他日子,我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无法回答。或许因为那个暴风骤雨般的日子感人至深,信仰使然,或许综合因素的作用,使我在一种下意识的生命状态中,作出了毕生最生动、再也没法改变的选择。
我也真的不想变,选择“五四”作生日,多光荣。后来才知道,自己多英明,正是“五四”那天,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早在几天前,家人就为我当初的这个选择忙碌了,尽管我一再声称不过60岁生日,等到80岁时再说,可家人还是沿着惯性思维忙碌着。
那一天,一大堆生日礼物,烛光摇曳,三代同堂,团团圆圆。面对雕有鲜花盛开图案和“生日快乐”字样的蛋糕,儿女催我说出心愿,我不禁哑然失笑。
地位权势从不曾拥有,现在自然更不想拥有了;情欲、财欲等人生欲望亦随年龄增长而渐行渐远,青年时代尚且不刻意追求所谓“心愿”,而今自然更想轻松些、从容些、随意些,淡而化之了。我还能有什么心愿呢?人生四大功课:学业、事业、爱情、婚姻,除了学业不尽如人意外,其他功课说不上满分,至少也都及格了,该“了”的几乎都“了”了,我还能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呢!
“爸爸,说一个……”儿女继续催促道。
“外公,说呀,说完后吹蜡烛。”外孙女、外孙同声附和。显然,这两个小家伙早就想唱《生日歌》,早点分享生日蛋糕,馋得都等不及了。
“好,好,我说,我说……”我嘴里应承着,心里琢磨着,可,让我说什么呢?如果还有什么心里话想说而且非说不可,那只能是——
我庆幸出生在一个艰难困苦的家庭,少时筚路蓝缕经受生活的锤打和磨炼,使得长大后不至于被种种困难击倒。
我庆幸自己曾无数次变更岗位和职业,学生、工人、农民、医生、文秘、编辑……多样的职业经历,使我了解了生活不同层面的难与易、苦与乐、成与败。只属于人一次的生命,竟如此多姿多彩。
甚至,我庆幸自己负过几次伤,得过几场病:一次从离地三丈高的空中重重摔下,摔成腰椎压缩性骨折;一次摔进没盖子的窨井,摔得肾大出血;还得过一次脑炎、一次肺炎……正是这一页页病史,让我明白了伤员、病人的那份孤单、寂寞,那份渴望救助、渴望亲情的无奈,让我在以后的生活中常怀善意与悲悯,还因此收获不少写作素材。
人生太需要充实和丰富了,而“不幸”也与“幸”一样,在不断充实和丰富我们的人生履历;如果说生命是一本书,而“不幸”也与“幸”一样,都只是其中的一个章节。
生活中,难免会碰到一些磕磕碰碰的事,甚至是大不幸的事,若细细品读,朝好处想,正反两面看,都可能读出幸运来:父母生我是幸运,生在山乡呼吸新鲜空气是幸运,步行的比坐轮椅的幸运,自由的比不自由的幸运……总之,一旦摒弃、排除悲观与失望,人人都能构建起快乐人生,哪怕它是那么匆匆、短暂、有限。
生活中真的不乏“幸运”,关键在于以何种心态看待生活、把握人生。
尽管我现在是“三高”患者,因为有家人的关心,有他们所给予的亲情和孝心,我依旧觉得自己是最幸运最幸福的。就说眼前这生日吧,人们通常是不能选择的,母亲通常不会把儿女的生日忘记,而母亲却把我的生日给忘了,这自然是不幸的,但正因为这“健忘”和“不幸”,才使我比同龄人多了一个选择的机会。这又是幸运的,谁能像我这样完全凭自己的意愿选择生日,像我一样与“五四”同庆呢!足见“幸”与“不幸”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选择“五四”作生日多有意义:当年是个疾风暴雨的日子,而今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也是个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日子。
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作证:这是个无悔的选择。
我真的没啥可说,人生已经这么圆满,哪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宝贝,吹蜡烛吧!”我装出许过“心愿”的样子,对两个小家伙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