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中腹地,乌伤故壤。仔细聆听,群山逶迤之间,隐藏着千年不绝的蹄声与足迹。在义乌,哪怕历经千年,古驿道依然如血脉般贯穿这片土地。自商周“驲传”制度至明清急递铺的完善,义乌始终与驿道、行旅、马帮紧密相连。
古道如弦,驿站如珠,拨动的是政令军情的急迫,奏响的是商旅往来的繁华。让我们循着义乌古道上的点点蹄痕,探寻浙中驿道的历史脉络,聆听穿越时空的马蹄声声。
驿传千年:从“行夫”到“急递铺”
在中国古代,信息的传递如同国家的血脉,其发展演变与国运紧密相连。在《义乌驿传、快递发展史略》一文中,义乌文史专家傅健梳理了义乌古道驿传制度发展至今的完整脉络。据傅健考证,早在三千多年前的商朝,就已出现类似快递的“驲传制度”:乘车传递叫“驲”或“传”,乘马传递叫“递”或“驿”。西周时,政府专门设置主管邮驿、物流的官员“行夫”,要求“虽道有难,而不时必达”。那时,近距离靠单骑,长距离靠接力,“驿站”由此诞生。
汉代沿袭了秦代“五里一邮,十里一亭”的规定。义乌西部的夏演,历史上便有邮亭,并驻有使节,“邮亭驻节”还被列入“梅溪八景”之一。明朝宋濂为此景赋诗:“日斜官舍一倚骖,满地花阴酒半酣。衣惹御香来阙下,口喷天语出江南。”方孝孺亦以《邮亭驻节》诗句佐证:“官亭当未道,星使日边来。”这些诗作生动描绘了使节驻驿、车马往来的景象。
宋代驿传制度更趋完备,每十里或二十里设邮铺,由铺卒传递文书。据沈括《梦溪笔谈》:“驿传旧有三等:曰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远,日行四百里,惟军兴则用之。”傅健介绍,宋朝还设立了“急递铺”。“急递”的马脖子皆配铜铃,疾驰时警示路人,若不避让后果自负。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便绘有“急递铺”的生动场景。
元代在义乌设龙祈驿,《嘉庆义乌县志》记载:“龙祈驿:县北五十五里,元至元二十五年(1288),佥龙祈站创置。”到了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龙祈山设立龙祈乡巡检司,并被载入国史。至清代,龙祈山设龙祈镇,为义乌之首镇,“镇四:龙祈、苏溪、佛堂、廿三里”。
明初朱元璋为加强统治,在州县普遍置急递铺,设铺兵、铺卒走递公文。洪武元年规定:“急递铺,凡十里设一铺。”义乌悉遵规例:县治南二十步为县前铺(总铺),往西十里为安福铺,再十里翁村铺,再十里义亭铺,再十里航慈铺,再十里金华棠梨铺。航慈铺规定“每一昼夜以行三百里为程限,弗敢稽迟”。傅健认为,急递铺的广泛设立,不仅加快了政令传送,而且当时商路与邮路多交叉重合,必然促进商业贸易与经济文化交流。
明中叶后,因公差频繁、官吏玩忽职守,要紧公文改派专差经由驿路传递,不少急递铺形同虚设,有的并入驿站。清朝乾嘉时期,义乌急递铺总铺仍在县治南二十步,分别往东、西和东北方向共设九铺,配铺兵三十四名,延续着古老的信息传递使命。
从商周“行夫”到明清“急递铺”,中国驿传历经三千余年演变,既保证了政令畅通,也推动了经济文化交流,成为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重要支撑。
蹄声印记:古道上的“马”迹寻踪
马,是古代驿传的生命线。乘马传递曰“驿”,在义乌的历史地理中,与“马”“驿”相关的地名与传说,至今仍在诉说着古道上车马络绎不绝的昔日繁忙。
据傅健介绍,大陈镇马畈村,其村名便与养马密切相关。据相关史料记载,邵氏始祖于明永乐年间迁居至此。其时,村北“善坑铺”驿站(今善坑村)驻有铺兵、养有驿马,邵氏祖先帮人牧马为生,“养有群马在此”,村名由此得来。距善坑不远有芦寨,清初地理学家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载其“旧为戍守处”。至此,关隘(善坑)、兵营(芦寨)与养马处(马畈)三者合一,构成完整的军事防御与驿传体系,见证着古代交通与战略的密切关联。
义乌境内驿站林立,马迹处处可寻。傅健告诉记者,城西街道桥头村,也流传着“还金亭”的佳话。相传某日傍晚,一商人行经桥头,歇息后将装有金银的褡裢遗忘路旁——彼时商人行旅,多将财物搭于马背。老农拾得后守候至深夜,失主返回寻找,老农原物奉还,坚不受酬亦不留名。后人感其高义,建“还金亭”以彰此风。亭虽历经沧桑,但至今犹存,成为古道上行旅互助的无声见证。
据傅健介绍,唐代发生在义乌双柏驿的“崔智韬逐化虎之妇”的故事,更是离奇。崔智韬宿双柏驿,遇一妇枕虎皮而寝,窃其皮投井中,妇乃从之。后崔登第赴官,偶语及此事,妇夜半取虎皮蒙之成虎,食三子而去。崔仗剑追至鸡鸣山,鸡鸣不见虎踪,山因此得名。此故事与同书中的“邬涛”故事,共同构成了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画皮”的原型。
南宋诗人陆游于淳熙六年(1179年)入闽赴任,途经绣川驿,赋诗抒怀:“绣川池阁记曾游,落日栏边特地愁。白首即今行万里,淡烟依旧送孤舟。”傅健表示,诗中“孤舟”暗指义乌江航运,“白首行万里”正是古道行旅的沧桑写照。明代义乌知县熊人霖亦在《东江渡春》中写道:“村庄帖就栖双燕,驿使书来见一花”,可见东江桥头也是驿使来往的繁忙之处。
蹄声已远,印记犹存。从马畈牧马到绣川驿诗,从还金亭义举到鸡鸣山传说,这些与“马”相关的地名与故事,不仅镌刻着古代驿传的脉络,更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为古道上的文化记忆。
行旅图景:古道上的车马与人文
旧时官道,既是政令传递的通道,亦是商旅往来、人文交流的动脉。清朝尚秉和在《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中描绘官道景象:“清时官道宽数十丈,两旁树柳,中杂以槐……柳荫下卖茶、卖酒、卖饼饵者,络绎不绝。疲则憩,热则乘凉,渴饮饥食唯所欲,虽远行而有闲逸之趣。”傅健感慨地表示,这“远行中的闲逸”,正是古道上最动人的意境。
南宋乾道五年(1169年),大臣楼钥经义乌善坑,在《北行日录》中留下墨迹:“二十五日丁未微雨,作而复止,行二十二里,饭罗岭,下篆坑(今善坑)、何店,行三十五里,宿义井、夏店,过牌头十里。”寥寥数语,笔下没有壮怀激烈,只有沿途的饭铺与驿站,平淡中透着赶路人特有的节奏。
淳熙五年(1178年),陆游赴闽任职,途经义乌芦寨(文中作奴寨),感慨万千,写下《行牌头奴寨之间皆建炎末避贼所经也》:“今朝霜薄风气和,霁色满野行人多……四十余年万事改,惟有青嶂高嵯峨。”次日晨起,又作《早发奴寨》诗句:“丈夫虽有四方志,客子终悲千里行。”两诗既是行旅实录,更是命运沉浮的叹息。
然而,古道并非只有羁旅诗情。南宋德祐二年(1276年),元兵南下,善溪何氏父子倾尽家财,率乡民于义乌善坑岭筑栅抗敌,终因寡不敌众,壮烈殉难。明廷褒其忠勇,敕封官职,并于殉难处建旌忠亭,可惜该亭毁于动乱,2005年又由何氏后裔重建,亭中“致身报国”四字,至今仍在风中伫立。
元末明初,善坑岭再成兵家必争之地。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张士诚部由此南攻,终为朱文忠所败。《嘉庆义乌县志》称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过”,足见其险。
民国五年(1916年),义乌县前街设立邮局。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浙赣铁路通车,8月,杭州—兰溪段火车开始带运邮件,义乌邮局及义亭村柜进、出邮件交火车运送,义乌铁路通邮。改革开放后,诸暨安华至义乌楂林修通公路,善坑岭的大段被削去建造了公路。而今S217省道穿岭而过,双向四车道,昔日崇山峻岭,终成坦途。
铁路、公路渐兴,古驿道悄然退场。
回望千年,从商周“驲传”到今日快递,从驿马疾驰到高速飞驰,义乌始终是浙中交通枢纽。古道上的蹄痕已淡,但那些与“马”相关的地标、驿使奔忙的身影、行旅者的故事,仍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交通记忆。古人心里那份对时效的追求、对责任的坚守,穿越岁月,至今生生不息。
全媒体记者 王佳丽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