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养过一条狗。它极通人性,我每从外归,不管是分别半日、一日、三五日或更长,它早就听到脚步声,守在门后,一开门,那短尾巴犹如上了发条般摇起来,分别越久,摇的时间越长,也越快。那欢喜劲,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暖得我心发颤。狗摇尾巴或许是兴奋、示好,抑或“可见到你了”的念想,总归与算计无关,全是发自本能的赤诚。
人就不同了。千万年进化,肢体上有形的尾巴早进化没了,可有的人精神上却藏了条无形的尾巴,一遇想讨好的人或想得到的物,尾巴便露了出来,不自禁地摇起来。只是人摇尾巴,既没有狗的兴奋,也无狗的念想,满肚子都是功利的算计。
人的尾巴藏在哪儿?言语间、行为上,当然还有眉目神态等细节上的配合。故而察人之品,不可不察其有无尾巴?摇不摇尾巴?怎么摇尾巴?摇尾且摇得越殷勤,越让人看清那藏在假笑背后的“贱”:为了利益卑躬屈膝的贱,为了权势丧失尊严的贱,为了私欲出卖底线的贱。
翻开史书,摇尾巴的“贱”态充斥历朝历代。南宋权相韩侂胄势倾朝野。赵匡胤八世孙、时任工部侍郎兼临安知府的赵师睪为求晋升,活灵活现地演了一幕摇尾剧。
一日,韩与众宾客宴后,在陆游作《南园记》的“南园”游玩,见竹篱茅舍,桑榆相间,宛如田家,不无遗憾地说:“此真田舍间气象,所惜者欠鸡鸣犬吠耳!”话音刚落不一会,忽闻草丛中传来“汪汪汪……”吠声,令人视之,赵师睪趴地上正学狗叫呢,韩哈哈大笑。不久,擢升赵师睪为工部尚书兼知临安府,赵也因此获“狗叫尚书”雅号并嘲诗二首:“堪笑明廷鹓鹭,甘作村庄犬鸡。一旦冰山失势,汤燖镬煮刀刲”“侍郎自号东墙,曾学犬吠村庄。今日不须摇尾,且寻土洞深藏”。
《水浒传》中高俅,原本一个街头混混,凭借一脚出色的蹴鞠技艺,攀上了当时还是端王的赵佶。初见,便跪地叩拜,待其蹴鞠毕,又忙上前躬身伺候,举手投足间尽是谄媚之态。面对其他权贵,他能笑着将他人的羞辱当作赏赐。他摇尾巴的姿势,把“贱”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不仅不觉得丢人,反觉这才是“真本事”。靠着这条尾巴的摇摆,从一混混摇成了权倾朝野的太尉,也摇成了千古唾骂的奸臣。
更令人不齿的,是那些对主子的子孙都百般谄媚的狠角色。陈循在景泰朝任内阁首辅,当明代宗朱祁钰想废除原太子——英宗之子朱见深,改立己子朱见济时,他以“接受厚赏+带头附议”的方式,完成对皇帝父子的双重谄媚。朱见济被立为太子后,陈循立即上奏称“皇太子天资仁厚,实乃社稷之福”,并主动请求“每日入宫侍讲”,实则借机讨好储君。他甚至为朱见济编撰《储君昭鉴录》,每章开篇必赞“殿下圣德天成”,其谄媚之态连同僚都“窃笑其过”。这种对着晚辈摇尾,比阿谀长辈更“贱”。和珅的尾巴对着老子摇,对着儿子摇,以为这样就能左右逢源,却不知嘉庆早看透他的虚伪。待乾隆驾崩,第一时间就抄了他家。
当然,也有不摇尾巴的人。不是不会摇,是他们那条无形的尾巴,早被骨头、气节的手术刀割掉了,被文明的光照进化掉了。就像文天祥,面对元人高官厚禄威逼利诱,挺直脊梁,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绝笔。另如朱自清,晚年身患重病,却宁愿饿死,也不领美国的“救济粮”“不接受这种侮辱性的施舍”。
同样为人,有的用骨头、气节、现代文明,把精神上那条无形的尾巴消除的一干二净,用尊严撑起“人”的脊梁。也有人,把尾巴当成法宝,为了功名利禄,摇得不亦乐乎,把“人”的尊严摇落在地,而骨子里的“贱”,也淋漓尽致地写在了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