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明亮，1974年生。作为土生土长的义乌人，17岁高中还未毕业，我就开始闯荡市场。起初在篁园市场经营小百货，先后卖过日用品、喜庆用品、饰品等。做生意虽然很辛苦，但让我积累了原始财富，哪怕后来我与古琴有了不解之缘，依然能够维持日常生计。
我与古琴结缘许久。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朋友古玩店里第一次听到古琴演奏，真的很震撼、很陶醉。之后，我便踏上了拜师学琴的漫长之路。学琴过程中，我开始萌生自己做一床琴的想法。
古琴造型优美，常见的为伏羲式、仲尼式、连珠式、落霞式、灵机式、蕉叶式等。根据目前保存的古琴实物，结合流传的文献记录，我发现，唐代设计制作的古琴，造型典雅大气，结构饱满和谐，漆色丰润柔和。所以当我准备斫制第一床古琴时，便想着复制唐朝技艺。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便开始寻找琴样资料。通过搜寻大量资料，我发现国家博物馆馆藏的仲尼式“万壑松”的资料比较齐全，“万壑松”虽然是一床宋琴，但它依然延续着唐琴的圆润饱满、大气端庄。当时做琴时，我并没有亲眼见到过这床琴，是完全基于原始资料复制的，因此在复制过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难，一是当时记载不够详尽，二是过去的计量单位跟现在不一样。当然更多的原因是没有经验，所以制作中不停返工，不停思考。后来我也明白了，即便原琴放在边上也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复制。材料、款式、尺寸、制作工艺可以复制，千年岁月留下的雕工和苍老松透的音色无法复制。
斫琴看似简单，事实上，制作过程十分复杂。从选料、制坯，到修面、做底板、挖槽腹，再到合琴、刷漆、裹布、刮灰、髤漆等，成琴周期最少两年时间。为了斫制第一床古琴，我只身一人跑到福建买老木头。在福建仙游榜头红木市场，我淘回一些大红酸枝、小叶紫檀等上好木料，用于做古琴的附件。与此同时，我还走街串巷收购了一批古琴书籍。我刚开始斫琴，并不只斫一床，而是一起斫了四床，主要是考虑制作过程中可以比对，不同密度和厚度的面板、底板的不同组合，通过记录每一步数据，判断合理性。斫制过程中，还会把面底板拆解反复分析、研究，听音辨器，再进行微调，每一床琴都在一步步试错中一步步成功。
想要斫出一床好琴，用料是关键。斫琴的木料一般要考虑轻、松、脆、滑。老的木料相对会更松透而容易振动，面板要选择纤维通顺，年轮比较顺，间隔距离变化也比较均匀。在所有木料中，我认为，青皮老梧桐、老杉木、老梓木是比较理想的原材料，可用老梧桐或老杉木为面板，老梓木为底板，采取面板松、底板略硬的组合。另外，根据琴体的发音振动原理（振波是从琴头弹拨区向琴尾传送）和木材的物理特性，即将木材的头部作琴头，木材的尾部作琴尾。
木工活是斫制古琴的第一步。从小我就很有耐心，手也较巧，大小活计只要看上几眼就心领神会。记得小时候，男孩子冬天都会制作一把“火柴枪”，我制作的“火柴枪”可以弹无虚发。选好的木料双面找平，从尾部到头部不是一溜平的，有低尾、塌腰、低头，这相互关系必须理顺，因为会影响演奏手感、音色及后续制作。面板外形制作好之后，进行内腔（槽腹）的制作，包括首空、声池、前纳音、雁足位、后纳音、韵沼、尾实，不同的地方厚薄处理不同。做偏纳音、中纳音、板纳音、大小音梁等位置，长短、宽窄根据木板、形制和后期打算使用的琴弦等首先要有个预判，槽腹不能一次做到位，不管再老的木板都无法做到木性尽失，先挖一部分再放置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变化，如有再调整，再挖一小部分，再放置，直到无变形，再配好底板，然后一边挖制一边试音色，直到弦音、琴体震动所产生的音韵及腔音平衡，散音、泛音、按音之间平衡，一弦到七弦之间平衡，下准音到上准音之间平衡，这样琴体木胎（共鸣箱体）算制作完成了。
接下来说一下合琴和配件安装。琴面与底板进行黏合叫做合琴。合琴前在木胎上选择合适的两个点，一个在三徽到首空之间为天柱用圆的小木棒，另一个在琴腰前为地柱用方的小木棒，所谓天圆地方，长短粗细要合适，用来连接面底板。古人通常选良辰吉日合琴，在内腔上落好款或者记载一些自己想要留存的内容。这一过程中，我仍然采用传统的鱼鳔胶来作为黏合剂。两块板黏合后，用布条或绳索将其牢牢扎紧，放于阴凉通风处晾干。等胶完全干透后，就可以进行附件安装步骤。
穿插一下说说裹布（披麻）。唐宋古琴到现在历经千年，木胎很难承受七根弦的巨大拉力，所幸琴体上有裹布和厚实的灰胎保护。任何胶的抗拉性、耐疲劳度等性能都是有限的，在弦的单向巨大拉力下，面底板不同曲率会导致面底板分裂，整体裹麻布能很好地解决这一问题，延长古琴的使用寿命。同时裹布对音色有一定的包裹性，使得音色更加深沉、浑厚。
刮漆灰是用颗粒较粗的鹿角霜调漆刮于面板之上，我习惯在粗灰里加入天然老朱砂，原因是我们用的都是老木料拆房料。古琴作为雅器，汉木我是坚决不用的，刮粗灰放置几个月待其尽量干后用砂纸找平，根据琴体木胎的发声特点和想要达到的效果决定粗灰是否需要再刮第二道，亦或者在灰胎中加入一些矿石颗粒。粗灰完成后再刮颗粒细一些的鹿角霜漆灰（中灰），干后打磨，中灰需要刮多次。中灰完成后可以镶嵌琴徽，徽位镶嵌可以选择中线对齐或不对齐，徽嵌好后，再刮细灰，细灰基本没厚度，主要用来填补中灰留下的细小坑眼。在做灰胎的过程中为了达到漆色效果，可以选择添加一些朱砂、雄黄、绿松石粉。为了这些矿石和鹿角霜的颗粒能显露出来，灰胎完成后髤漆不上色漆，选择色相较浅的生漆用薄涂工艺进行擦漆、打磨、推光、揩清，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漆面，使琴面看上去有如夏日之夜空繁星点点，空灵而美好。
精美的古琴可以选择贵重金属和玉石等作为点缀。雁足和琴轸也可以用玉石等制作，所谓“金徽玉轸”。所有这些完成后可上弦，选用丝弦、钢弦或冰弦。
制琴不只是手艺活，更是学养和修为。说起制琴，我师从古人，从书籍中汲取养分。当然，为了提升自己的音乐素养，我也先后到多个高等学府深造学习。
多年来，我坚持古法制琴，一年出品的古琴不到二十床。比起时间和经济投入，总体上还是入不敷出的。但是通过自己努力，我获得了大大小小奖项近40个，一些古琴作品被中国工艺美术馆、同济大学、浙江省博物馆收藏。我还应邀参加了“中国当代工艺美术双年展”“千年清音——唐宋古琴特展”等。2020年11月，“商城文艺大观园”推出了我的个人琴展“陈明亮古琴展”。
我斫琴的初衷是想拥有一床自己斫的古琴，后来则希望书房里挂满自己斫的古琴。这个愿望，我早已实现。如今坚持斫琴，更多的是希望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保护并传承濒临失传的传统民间技艺。
口述人：陈明亮，1974年生，北苑街道人，第七批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琴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整理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义乌作协副主席 吴群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