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谈
张继的名姓历千万年而不衰,皆是因为那首大名鼎鼎的《枫桥夜泊》。
当时,张继游历至苏州,客居异地,不免有思乡之情绪,遂作此诗。这首诗歌太过出名,其名望太盛,以至于很少有人注意到,漂泊至苏州之时,张继其实写过两首诗。
苏州,古名曰姑苏,自古以来,就是天下粮仓之所在。“苏”字的繁写乃是“蘇”,上面是萋萋的芳草,有欣欣向荣之意;下面为“鱼”“禾”二字,暗合“鱼米之乡”的意思。
总之,光从字面看,就能知道姑苏是个繁华富庶的地方。
张继游历此地,有一首咏苏之作,名曰《阊门即事》:
耕夫召募爱楼船,春草青青万顷田。试上吴门窥郡郭,清明几处有新烟。
——张继《阊门即事》
张继作此诗时,正值安史之乱战后,本该富庶的苏杭,人烟稀疏,一片荒芜,农田尽是青草,清明无人祭扫。
清明节前一两日,又被称为“寒食节”,在那几天里,民间不用火。寒食节过后,本该“清明处处有新烟”,作者眼中,却是“清明几处有新烟”。经过这一对比,其萧索凄凉的景象,就像是在你我的眼前。
某个无眠的失落之夜,张继还写了一首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枫桥夜泊》
在文化史中,寒山寺的名望,不亚于少林寺。它之所以出名,也就是因为这短短的二十八字。
明代文徵明有言曰:“诗以山传,山以诗传。”诗歌与山川,总有相得益彰的联系。
张继的诗歌刚刚写成,其名气或许不如那座寺院,经历千百年的洗礼沉淀之后,寒山寺反倒要靠诗歌扬名。基于此,清代学者叶燮总结说:“寺有兴废,诗无兴废,故因诗以知寒山。”
关于此诗,有三个美丽的误会。
其一,世人的误会。
大家想当然地以为,这首诗作于诗人落第之时。台湾女作家张晓风,甚至专门写过一篇散文《不朽的失眠》,纪念这次伟大的落第。
作此诗时,正值国家兵连祸结之时,京师迁徙,交通断绝,世人流离,很难再举行统一的全国性考试。 更重要的是,当时的张继,已然考中进士。因落第而沮丧,似乎是今人强加给张继的感受。 寒江羁旅,怀愁难眠,的确是张继最真切的情愫。他作诗时不假雕饰、自然天成,桥、树、水、钟,变得浑然一体,像一幅幽静隽永的图画。
眼前景,心中情,前人思,今人意,一股脑涌动开来,成为这幅画面最完美的注解。
其实,身为异乡人,张继也犯了一个错误。写这首诗题时,第一个字他就写错了。他绝不可能知道,姑苏其实并没有什么“枫桥”。寒山寺前面那座桥,实际上是“封桥”,桥面对岸是军事要塞“铁铃关”,这座桥的功用,是为封锁大运河的渡口,故有此名。张继会错了意,他想当然地以为是“枫桥”,并且以此为题,作了那首千古名作。他的错误,成全了一座古桥,后人也因此成全了张继。
宋代学者周遵道,在《豹隐纪谈》中记载此事:“旧作封桥,后因唐张继诗,相承作枫。今天平寺藏经,多唐人书,背有封桥常住字。”
张继写的诗歌中,有“夜半钟声到客船”之语,此句引起欧阳修的质疑,这便是第三个误会。欧阳修认为,三更不是打钟时,他在《六一诗话》中特意指出:“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同,亦语病也”。
鉴于欧阳修的江湖地位,诸位学者纷纷跳出,回应质疑。他们列举出,前人诗中写道唐代前后“半夜敲钟”的实例,证明《枫桥夜泊》描述的就是实景。更有江苏本地学者现身说法,指摘欧阳文忠公见识还是浅薄。关于这首诗有太多误会,皆因这首诗写得太美。
读此诗时,闭上双眼,仿佛愈发的耳灵目清,烟波唱起,有点点霜枫;星星渔火,又都是赋愁之地。
张继大概活了六十余岁,他定然会记得,在他乡的那个平凡之夜,自己写了一首诗。那个夜晚,便不再平凡。
那个夜晚的点点繁星,闪烁着微光,照亮了他的人生,照亮了姑苏古城,也照亮了中国的诗歌。
摘自《国家人文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