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朝天,凉亭孤独地蹲伏在旷野和苍岭的路边,茫茫风尘土路,像一条巨蟒朝远方蜿蜒而去,行走者远乡的脚步在这里停歇,又从这里继续。
驿道长亭,把乡愁乡情牵拴在每个乡亲乡民的心里,长畈里的凉亭,除了接纳从山区长坑草屋挑着柴薪木炭到老镇,添凑少许居家温饱的脚夫,也是周边泥脚们歇力的地方。来了场猝不及防的大雨,他们都上了田畻就逃到凉亭,喘口气,抽筒烟,喝口水,亭子边有了人就是“停”字了,停下来等风过雨过,等脸上汗水干,他们又卷起裤管下到田里,重新抡起插在糊泥里的锄头,季节不饶人哪。
脱粒后的稻草拖出大田,夜里有雨,有人就暂将它们堆放在凉亭里,第二天趁着艳阳晒燥,以溪边的大树作主心骨,凉亭旁又多了个稻秆蓬——那帧油画里的点缀。
传说里,孤寂中的古凉亭在月黑风高的暗夜里发生过几场惊悚的劫难,但凉亭依然是一块天成的乡土文化阵地。浪迹艺人、丐帮游僧、贩夫散勇、落魄学究、牵牛小娃、守寡老妇……偶尔会在凉亭的遮风挡雨里歇脚养力,多少留下些草蛇灰线。最常见的是在地上捡一段木炭,用喝下去的那一点墨水往旧亭的粉墙上涂鸦,有针砭时弊的打油诗,有含蓄隐晦的黄段子,有传统戏剧的经典唱词唱段,有通俗形象的谜面谜底,也有露骨浅显的漫画素描,夹杂在时代标语的大字之中。这些都是在过往时光里留下的痕迹,让那些疲惫的行路人在离开凉亭继续前行的那一刻,心领神会,回眸一笑。
凉亭是长途跋涉中的驿站,是游子翘首相望的路标,是无家可归者暂栖的港湾,是风雨兼程里慰抚心灵的护身符,是羁旅者脚步相伴脚印相留的每个晨昏。凉亭,旧了,破了,在梁祝十八相送的绕梁余音里,还是出现在乡间陌路的诗意背景上。
凉亭前迎娶了城里最美的姑娘进了村,送走了村族里最年长的老者进了山,那年在“雄赳赳,气昂昂……”的歌里,把村里最优秀的后生送到长亭,送过渡口,直奔那片枪林弹雨笼罩下的焦土。
如今城乡到处是四通八达的公路高铁,弥漫在风尘土路边的这些由民间乐善之士建造的凉亭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时代的骤变,替代它的是一个个高速公路上的相间服务区,有条不紊地迎送着不期而至的川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