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是提前一个月让她的老九——我的小表叔来通知我母亲的：正月十七是她的百岁生日，希望我母亲能前去……

母亲沉吟了一会儿后，才答应了下来。

但是，她把这项任务交给了我：因为她的腿脚实在不便，走路一瘸一拐，须用拐杖帮忙。

我虽然应允了下来，但又委实不想去。因为在我记忆中，我的姑婆是一个很吝啬的“媚上欺下”的人——我不想与这样的亲戚打交道。

记得小时候到她家拜年，桌菜总是“冷冷清清、俗不可耐”，红包也是“瘦骨伶仃、少得可怜”。须知，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拜年就是奔着“佳肴”和“红包”去的呀。另外，在我的心里，依然还残存着四十五前到她家拜年的辛酸和尴尬。

那年因为父亲到山上砍柴坏了脚，所以拜年的任务落在我和姐姐的头上。正月初九，轮到了姑婆家。我想打退堂鼓，可姐姐硬是拽着我去。她答应一路上给我讲一个故事，外加唱她在学校里表演过的革命剧《渡口》中的一选段。

一路上，姐姐遵守了诺言。我们似乎很快就走了十六里路，来到了姑婆家。

表姑表叔他们大多随姑公浩浩荡荡地拜年去了，家中只有小表叔和姑婆在。姑婆一看到我俩，就皱着眉头，并且嘟哝道：“怎么大人不来？”

吃中饭时，姑婆在桌上摆出五碗菜——烤豆腐、笋干、咸肉、猪大肠、什锦菜。这五碗菜不但激不起我食欲，还把胃口都闭住了。我蹙着眉头，用筷子点点咸肉，又点点豆腐，再点大肠，最后只好就着笋干很费劲地咽下了一碗饭，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姑婆走过来跟我姐姐说话，内容都牵及至我家的经济情况。她就像一个女法官一样“审问”着我的姐姐。我姐姐毕竟年少，都一五一十地回答着。我满心希望早点结束这种厌烦的“聒噪”，可姑婆像一块粘胶似的扯不开。

机会终于来了。“一队人马”到姑婆家拜年来了。姑婆笑嘻嘻地忙于应酬，并且对我姐姐说：“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路远，到时爸妈要担心的。”姐姐点着头，拉着我出来。

可是等我们走了一里远时，忽然想起姑婆没有给我红包呢。怎么办？去的目的就是为了红包，踅回去跟姑婆要？姐姐说：“算了吧。”可我是硬脾气，说啥也不肯放弃。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她家时，发现客人围满了一桌子。桌上竟多了一碗鱼冻、一碗豆冻和一碗羊肉——这都是我最爱吃的呀！为什么我们吃饭时没有鱼冻，而现在却有鱼冻，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我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地跑了出来……

在路上，我把这事告诉了姐姐。姐姐听后也义愤填膺，并做了一首顺口溜讽刺姑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姑婆家，后来便与姑婆家断绝了来往。

这事虽然已过去四十五年了，但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像吃进去猪毛一样难受。虽然漫长的时间洗涤了些过往的忧伤，但心中的疙瘩依然存留。

回过头来，我还是应承下来了，但也只能让我的大儿子出马。

儿子回来时，兴奋地告诉我，我姑婆身体硬朗，还经常做些手工活，眼不花，耳不聋。她与小儿子家一起住在新房子里，生活富庶；她的另外八个孩子生活也都过得滋润……说完话，儿子还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用红纸包的红包。他说，这是姑婆给我的，是那次到她家拜年时忘记给我的红包。它一直被压在箱子底下，也压在我姑婆的心里。

我愣了一下，尔后接过红包。打开已经陈旧褪色的红纸，里面是一张历久弥新的二角钱的纸币，纸币上穿着民族服装的“姐妹花”，依旧年轻靓丽，依旧笑容灿烂。

我无言。我的手有些颤抖，泪水也不知不觉地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