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要是活在当下的日本,一定会光顾小野二郎的“数寄屋桥次郎”,并为他谱一支寿司之歌。
小野二郎经营的是寿司店,他是另类的音乐家:在他手下,每一道工序,每一种菜肴,都相当于一个琴键,因此,伴随他的十指飞舞,自有令人食指大动的琴音逸出。
美食家山本益弘正是如此形容的,他说,在“数寄屋桥次郎”吃一餐饭,等于聆听一支协奏曲。首章推出的是经典花色:如比目鱼、乌贼、竹荚鱼、鲔鱼;次章奉献的为时令水产:如文蛤、白魽、明虾、针鱼、章鱼;终章奏雅的乃传统风味:如海鳗、干瓢卷、煎蛋、迷你柱贝、鲑鱼子、玉子烧。小野二郎上菜的顺序,像高明的音乐家安排乐章,抑扬舒缓,处处挠着食客的痒处。难怪小野二郎要像钢琴师一样保护他的手,睡觉时都戴着白手套。
小野二郎的“美食音乐”不是随便就能欣赏的,进他的店,有三道制约:一、店堂小,只有10个座位;二、价钱贵,3万日元起步;三、生意火爆,要提前1个月预订。
说起来,小野二郎也是从平常做起。他早年丧父,失学,当童工,而立之年才跟人当学徒,做寿司。这一干就爱上了,60年来,除了法定假日,从不休息,一天24小时,围着寿司的磁场转,转得津津有味,转得意气风发,转得欲死欲仙。2011年,86岁,面对摄影记者的镜头,他含情脉脉、信誓旦旦地表白:“你必须深爱你的工作,你得和你的工作坠入爱河……即使到了我这把年纪,工作也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我会继续攀登,力图爬到顶峰,但没人知道顶峰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食品手艺也是艺术,艺术没有顶峰,只有高峰,凌虚之上尚有虚,摩霄之上更有霄,凌凌不已,摩摩无穷。手艺的精进,与一切艺术一样,取决于天才加功力。为了能在已有的高度上再向前攀登一步,哪怕挪一尺或蹭一寸,小野二郎把一切都锁定在最好,从环境、食材、技术,到色泽、香气、味道。
还有服务。日本人认为神居住在细节之中,所以特别重视细节,譬如顾客的年龄、身份、性别,使用左手还是右手,预约时间先后、座位的疏密正侧等,都和其他要素组合在一起,化为“享受”的重要一环。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小野祯一,次子叫小野隆,高中毕业,就跟着他干。算起来,老大今年将近60了,还只能当下手。也真是无奈,只要老爷子一天不退休,他就一天接不了班。
即使老爷子退休,由祯一出任大厨,坊间舆论,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你想呀,松尾芭蕉的子孙纵然天分天才赶上了先祖,甚或青胜于蓝,世人仍以老芭蕉为俳圣,以新芭蕉为效颦。这就是光环效应下的审美误差。时下老爷子的江湖地位一如俳圣芭蕉,被尊为“寿司之神”,祯一一个凡夫俗子,怎么能跟神相提并论呢?
老二小野隆,也已50出头。日本习俗,长子接班,次子被排斥在家族主业之外,他倒好,因贬得福,离开本店到外面开了一家分店,先于兄长当上了大厨。分手时,老父对他讲:“你这一去,就是无家可归。”无家,就是不能回头,只能与自己的分店共进退。换句话说,就是只能成,不能败。成败的标准,不言而喻,是比照本店的“道”而言。小野隆清楚自己的手艺至多臻于“技”,尚不达“道”,于是降低价格,以相对的便宜招徕顾客。
老爷子律己律人甚严,由是也带来招不到学徒的烦恼。这也是在情理之中,做他的徒弟,要有一棒子被打昏了的逆来顺受、得过且过,又有一棒子被打醒了的兢兢业业、矢志不移。在别处当学徒,也就三年五载,在他这儿,起码得数十年,首先从拧滚烫滚烫的毛巾做起,然后逐步逐项接触各种食材,熬到能独自煎鸡蛋了,你猜要多长时间?3个月,不止。3年,仍不止。告诉你,要10年。人生苦短,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承受得了这份美食的美学的漫漫苦修?
有人说了,既然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扩大经营?
不,小野二郎摇头,他认为那样一来,质量肯定会跌下去,自家砸自家的牌子。
他不取投资模式,宁秉匠人气质。
你可以说他傻,也可以说他精明,傻和精明,在某种程度某个层面,本来就是一码事。他要的不是滚滚的金元,他要的是寿司这门手艺的金字塔尖,要的是引领同行业风骚兴旺发达的金字招牌。
别小看这匠人气质。把自己的手艺,寿司而已,当作独步天下的艺术品追求。一行一业如此,百行百业都如此。这正是日本民族的厉害之处。
节选自《解放日报》 卞毓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