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群言堂

⦾聊 天

杂文的晏子写法

刘诚龙

晏子其时在齐国做宰相,景某在齐国当国王。景某本姓姜,当了领导后,便改了名换了姓,叫齐景公了。

“齐有得罪于景公者,景公大怒,缚置之殿下。”景某是真怒的,下头怒得硬邦邦的,上头毛发也怒得硬邦邦的。“召左右肢解之,敢谏者诛”,他话也是硬邦邦的。更别说,景某那心是硬邦邦冷,杀人还不行,还要将人大卸八块。景某心地狠恶,给得罪他的人定一条死路,还定了铁条曰敢谏者诛。他人的生路被堵死,言路也被堵死。

敢谏者诛,言路这样被堵死了。言路被堵死之后,怎么办呢?还有艺术表达一途。无论什么样的铁屋子,艺术都可以为语言开一条缝,有条缝会对艺术开放。批判不可以,歌颂总可以的:“古者明王圣主其肢解人,不审从何肢解始也?”领导英明,您告诉我,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千刀万剐,应该从哪个地方开始下刀子呢?

您以为是晏子在写杀人的请示,我们却知道,这是晏子在写救人的杂文;您以为晏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马屁精,我们却知道,晏子是有肝有胆的杂文家。晏子他轻磨轻磨,所磨刀锋,其锐利者,倍数胜出阁下死磨死磨,所磨出的笔锋。

真不是晏子在杀人,真是晏子在救人。晏子救了两个人,一个是齐人,晏子救了他的命;一个是景公,晏子救了他的心。听了晏子一句“明王圣主”的颂圣之语,“景公离席”,齐景公硬邦邦的下头与上头,硬邦邦的嘴头与心头,一齐柔了软了柔软了:“纵之,罪在寡人。”

晏子救了齐人之命,那是小救;救了景公之心,方是大救。救齐人命,不过是救一个人;救景公心,真个是救一国人。诚如鲁迅先生所谓:“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

晏子这回,不是在改变国民精神,他是在改变国君精神。国君拥有杀伐之权,所以特别容易生杀戮之心,其杀戮心一发,便可能有万千人头落地。然则,国君也不生来就是国君,他也是人所生,他也在人生人。他心底处,也是有些人性的。唤醒国君的人性,恰是杂文家自赋的使命。

这回若不是杂文家晏子,换了一个杂文家什么子,杂文也是做出来了,做得肯定非常好,义愤填膺,正气凛然,斯时斯际,他青筋暴露,他血涌印堂,他怒发冲冠,他点着景公鼻子,大骂三天三夜,一定的,那是一篇十万加的绝好檄文。只是,他文章做出来了,点击率高了去了,打赏金也车载斗量了。唯一遗憾的是,齐人那条命可能没了。也许您不遗憾,那样的景公永远都是阁下杂文的好材料,他的凶恶,他的残暴,可以源源不断地给你提供杂文素材。

逢官僚干坏事,我们便开动嘴巴,大肆声讨,我们挥笔如挥刀,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这个,肯定是好杂文,肯定是杂文家血勇之气,气冲牛斗。把这般直通通骂娘,当杂文正宗,或是没错的,然则,把投枪与匕首当杂文唯一的正道,其他的杂文写法,都是邪路,却是错了。很多杂文家火气大,好事,寒冷的社会,需要杂文家一把冬天里的火;而设若那时,面前摆着的,是一只火药桶,杂文家却去火上浇油,杂文家是在救人,还是害人?杂文家是在救世,而是害世?

晏子是给人感觉,他是在歌颂圣主明王。您别以为他在颂圣,其杂文背面,是在批暴。真正好的杂文家,即使在颂,他也是有批的。他歌颂一种价值,反过来看,他就是在批判另一种价值。晏子这个还真不是颂什么圣,颂圣是表,批王是里,批里有颂,颂里更有批。即使看不出批,只是在颂,只要他颂的是人类真正价值,也是可以的。

很多人真喊你老师,你也自谓帝王师。官僚若做了好事,你不会也是举起戒尺打他手板吧;官僚做了坏事,您也是可以诲语谆谆。就是您自己吧,就算您是杂文家吧,我相信您会一时正确,我不相信你会一贯正确,您如何批人,您可否让人如何批你?晏子杂文似颂实批,其批判之胆,不输与你;其见识之高,不低于你;其艺术之强,大大强于你;其表达效果之佳,更完胜于你。

杂文是正气的宣示,杂文也是艺术的表达。以一肚子气来宣示正气,没问题;而以艺术来张扬正气,也不错,特定情境下,其效果比前者更好呢。杂文,当以杂文当杂文标准,而不要以写法为杂文定义域。我佛度人,既有霹雳手段,也有春风杨柳;轻与猛,批与颂,都不是问题,最关键的是,当有菩萨心肠。

2020-04-24 刘诚龙 ⦾聊 天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28276.html 1 3 杂文的晏子写法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