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走万象 陈南征
“高高一池塘,滢滢三千方;西流泽义乌,东灌润浦江。”
义乌市城西街道分水塘村之名,源于村中一池。池水东西分流,一支入义乌,一支入浦江,村因水得名。民间相传,神龙自大峰山腾跃而下,喷吐甘泉济世,遂成此池。传说虽远,水脉犹存,一如这片土地上深埋的信仰与文脉,静默流淌,从未断绝。
分水塘隐于浙中群山的褶皱之间。秋意渐浓时,樟叶簌簌,似在低语百年前的往事。这里,是陈望道先生故居所在,也是《共产党宣言》首个中文全译本诞生地。那个为古老中国寻找出路的“怪物”(《共产党宣言》首句中的“幽灵”,首译时作“怪物”),竟是从义乌的一个小山村开始“游荡”的。
2026年10月22日,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日。我与同学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来临之际走进分水塘,并非刻意追求仪式感,而是想让这次寻访本身,成为一次跨越九十年的对话——九十年前,红军在将台堡胜利会师;九十年后,我们伫立在《共产党宣言》首个中文全译本诞生地,回望那条用脚步丈量的长征,也探寻那条从柴房启程的思想长征。
《共产党宣言》首次系统阐释科学社会主义,是马克思主义诞生的标志,也是中国共产党人百年求索的思想原点。1920年春,陈望道先生在老家柴房里译出首个中文全译本,如同暗夜里点燃的一盏灯,深深感召了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和老一辈革命家。毛泽东同志曾说:“《共产党宣言》,我看了不下一百遍,遇到问题,我就翻阅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有时只阅读一两段,有时全篇都读,每阅读一次,我都有新的启发。”
陈望道先生故居建于清宣统元年(1909年),为前廊式天井院砖木结构,坐北朝南,呈“凹”字形,一进五开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围合一方天井。条石铺地,中央一口“思源井”静卧其中。
分水塘的秋,便从这口古井悄然启幕。井畔古樟亭亭如盖,枝叶婆娑,秋阳穿过层叠的树冠,筛下点点碎金,洒在青石板上,恍若时光的残片。井水清冽,如一面被岁月反复磨洗的古镜,至今仍可照人。井名“思源”,取“饮水思源”之意——尽管井名是后取的,但这既是对古井滋养陈家后人的感念,亦暗合此处作为“信仰之源”的红色象征。
秋意深时来此,心底寻访与重温的,正是那“真理的味道非常甜”的故事。当年陈望道先生伏案译书,母亲送来粽子与红糖,他专注文稿,竟蘸墨而食,还连声道:“够甜,够甜的了。”墨汁染黑唇齿,心却甘之如饴。这份甜,是真理初入口的滋味——非晦涩哲思,非高台教条,而是如秋日熟果般饱满,如古井清泉般澄澈。它可品读,可滋养,能润泽干涸的心田。浓墨染衣,一灯如豆。这份甜,是民族觉醒的滋味,是混沌长夜破开第一道曙光的滋味。当真理真正入脑入心,便不再是纸页上的符号,而化作血脉中的温度,成为舌尖久久不散的回甘。
分水塘的秋,是信仰之秋。这份信仰,如秋日长空,澄澈辽远,静默不语,却足以撼动山河。陈望道先生笔下流淌的不只是文字,更是民族重生的火种。那火种,翻涌于秋收的万顷稻浪,闪耀于农人躬身的脊梁,升腾于无数国人眺望未来的眼眸。信仰之力,正在于汇聚微光,熔成炬火,引领人民走出暗夜,如秋阳驱散寒露,让沉沦的民族挺直脊梁,奔赴新生。这份新生,以思索与热血为犁,耕耘精神的荒原,终在分水塘的清秋,结出第一颗饱满的思想果实。
一
血脉的长征:从颍川到分水塘
“郡望出颍川,玉叶金枝垂燕翼;祠堂临分水,兰孙桂子兆麟祥。”这是分水塘陈氏宗祠的一副楹联。它时时昭示:分水塘的秋,不止关乎信仰,也关乎血脉。这片土地,深植着陈氏家族千年不息的根脉。何其有幸,我们同出河南颍川——那是陈氏族人共同的根。
而这条血脉的延伸,本身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长征史诗。
颍川陈氏发源于今河南许昌一带,始祖可追溯至战国时期。东汉陈寔以德立身,“梁上君子”的典故成为仁德传世的标志,父子三人并称“三君”,声望响彻天下。魏晋时期,陈群创立九品中正制,深刻革新古代选官制度,家族十余世显贵不衰。时至西晋末年,永嘉之乱爆发,中原时局动荡,颍川陈氏族人被迫踏上南迁之路——渡江避祸,分支遍布江南、闽粤,成为南方陈氏的主干。此后南朝陈霸先力挽狂澜、赓续汉脉,建立陈朝,颍川陈氏一跃成为国姓;唐宋以降,义门陈氏以孝义治家,耕读传家,科举兴盛,始终维系着家族声望。
千年迁徙,枝繁叶茂。自中原远赴江南,出入庙堂,躬耕田畴,上承祖德,下启后昆。陈门后裔根脉深远,“诒厥孙谋,以燕翼子”(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意为留下安邦谋略,庇佑子孙后代),如秋日稻穗,谦逊低垂,却始终福泽垂荫,不忘本源。楹联中“兰孙桂子”,不只是祝愿子孙繁盛,更是祈望后人如兰之清雅、如桂之芬芳;“兆麟呈祥”,也不只是期盼家族昌盛,更是提醒后人以德行立身、以学问传家。
从颍川到江南,从中原到浙中,陈氏先人翻越千山万水,背负的不仅是行囊,更是家风与文脉。他们把“耕读传家”的信念揣在怀中,把“耕心种德”的祖训刻进骨血,在异乡落地生根,如古井之水,虽远离源头,却从未干涸。分水塘这口“思源井”,便是这场千年征途的终点与起点——它提醒每一个陈氏后人:无论走多远,饮水思源,根在颍川。
于是,分水塘的秋,亦是宗族之秋。祠堂飞檐之下,秋阳静静铺洒;泛黄族谱陈列案上,一代代姓名如落叶层层累积。族人在此祭祖传薪、议事守训,守护家风,如同守护这口永不枯竭的古井。
二
真理的长征:从柴房到神州
如果说陈氏家族的迁徙是一场血脉的长征,那么《共产党宣言》从分水塘柴房出发、传遍神州大地的历程,则是一场思想的长征——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的第一步,正是从这里迈出。
五四运动之后,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广泛传播,但国内没有完整的中文全译本。据党史记载,中国共产党建党前夕,上海先进知识分子计划翻译《共产党宣言》。经邵力子推荐,陈独秀认可陈望道,请他翻译。1920年春天,29岁的陈望道携带英文版和日文版《共产党宣言》,秘密回到分水塘村,躲进一间破旧的柴屋,点起昏暗的油灯,夜以继日地翻译,终于完成了近两万字的中文全译本。1920年8月,这本封面印有马克思肖像的小册子在上海正式出版,初版千册迅速售罄,此后多次重印,至1926年5月已达第17版。此后,陈望道先生加入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协助陈独秀主编《新青年》,成为中国共产党建党早期重要骨干。
这本薄薄的小书,如同一粒火种,从浙中一个小山村的柴房出发,踏上了属于它的长征。它辗转流传至上海、北京、长沙、武汉……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潜心研读,周恩来在天津组织觉悟社学习,朱德在军旅中反复细读;李大钊发起“马克思学说研究会”,邓子恢、恽代英等相继在多地成立书社,启迪青年接受马克思主义思想洗礼。“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伟大长征精神,已经深深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和灵魂。”而这股精神血脉的源头之一,正是分水塘柴房里那盏摇曳如豆的油灯。
译介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史上的一件大事。陈望道先生通篇采用白话文译述,让深奥的理论变成通俗可感的文字,让真理得以走进工人、农民和青年学生心中。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文字转换,而是一场思想的远征:将诞生于欧洲的共产主义学说,翻越语言与文化的重重关山,移植到古老中国的土壤之上。这条真理的长征路,从分水塘柴房起步,冲破军阀的封锁、思想的迷雾、时代的暗夜,最终抵达千万国人的心田,为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奠定了思想基础。
我们到访之日,恰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日前夕。九十年前,红军将士以血肉之躯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实现中国革命从挫折走向胜利的伟大转折;而在更早的岁月里,一本小书从分水塘出发,同样走过了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长征——从柴房到上海,从上海到全国,从理论到实践,从信仰到行动。一条用脚步丈量山河,一条用思想照亮人心,二者交汇于同一个精神坐标:对真理的执着追寻,对信仰的坚定不移。
三
商道的长征:从拨浪鼓到世界超市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分水塘的秋,归根到底是收获之秋。秋,并非万物落幕的终点,而是长久耕耘的回响。这份收获,不仅来自田垄间的稻黍,更是思想的成熟、信仰的笃定、血脉的赓续。当年陈望道先生以笔为犁,在思想的荒原拓土开荒;今日我辈以心为田,在时代的沃土播撒初心。秋日里的分水塘,稻浪翻涌流金,是大地对耕耘者的馈赠;而人心深处的收获,是真理之甘在血脉中流淌,是信仰火炬代代相传,是宗族根脉历经岁月愈发清晰厚重。
在这片土地上,还有第三条长征——义乌小商品走向世界的商道长征。
这条长征的起点,同样是分水塘所在的这片浙中土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义乌货郎们手摇拨浪鼓、肩挑货担,走南闯北,以红糖换取鸡毛、废旧杂物,在“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土地上艰难谋生。“鸡毛换糖”的习俗,孕育了义乌“勤耕好学、刚正勇为、诚信包容”的精神底色。1982年,当时的义乌县委顶住各方压力,开放湖清门小商品市场,点燃了民营经济的火种。此后,从第一代马路市场到第六代义乌全球数贸中心,义乌市场历经六代更迭,每一次升级都是一次突围。
这条商道的长征,同样充满艰辛。义乌不靠海、不沿边,没有政策优势,没有矿产资源,按传统区域经济逻辑审视,难以跻身开放和外贸高地。但义乌人硬是靠着双脚,走出了一条“买全球、卖全球”的发展通途。从“前店后厂”到“以商促工、贸工联动”,从“兴商建县”到“义乌全球数贸中心”,义乌人用四十余年时间,把一副小小扁担,淬炼成为连通世界的桥梁。
2025年,义乌进出口总值首次突破8000亿元大关。浙江中欧班列(义新欧)穿越多国,成为共建“一带一路”的重要经贸大动脉。
这不正是新时代的长征吗?红军长征,于绝境中开辟革命生路;义乌商道的长征,则是在诸多不可能中创造发展奇迹。前者以血肉之躯翻越雪山草地,后者以敢闯敢试的劲头跨越贸易壁垒;前者用信念点燃革命的火种,后者用汗水浇灌市场的繁荣。
尾声:三条长征,一个秋天
一掬寒泉如鉴,千秋事,尽入澄泓。我伫立井边,掬起一捧清泉。秋阳落于水面,波光粼粼,仿佛案头墨迹未干,又似田间稻浪起伏。这井水,曾映照陈望道先生伏案的身影,也曾滋养陈氏先祖耕耘的田亩,时至今日,依旧清透明净,映蓝天,映樟影,映着我们这一代人仰望星空的眼眸。
古井涵光,苍樟筛影,浙中山里秋浓。分水塘的秋,是甜的,是亮的,是深的,是满的。它启示我们:真理可品,信仰可守,根脉可寻;凡耕耘,必有回响;真理初醒处,暗夜启晨光。这秋色不在远山旷野,就在我们躬身耕耘的掌心,在我们仰望苍穹的目光,在心底那口永不枯竭的井——清冽甘甜,照见过往,亦映照前路。
今再读这秋,更觉它不独属于百年前的柴房与油灯,也属于当下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奋斗者。走近那些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的货郎,走近那些在摊位前一站就是十几年的商户,便会明白:奇迹背后,从来没有什么侥幸,只有最朴素的四个字——吃苦耐劳。无论走得多远,义乌人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拨浪鼓摇过的街巷,记得“鸡毛换糖”的艰辛,记得分水塘这口古井里映照过的初心,把祖辈“敢为天下先”的骨气,活成脚下的路、手中的活、眼前的光。这份魄力,与百年前陈望道先生在分水塘柴房里翻译《共产党宣言》时的执着与勇气,何其相似。
当年,陈望道先生在民族危亡之际,在昏黄的油灯下为中国寻找一条救亡图存的道路;今天,义乌人在时代浪潮中,以千万人之手,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里,探索一条县域崛起的路径。一个是思想的拓荒者,一个是实践的先行者,身处不同年代,却共享着同一种精神气质——在困境中不屈不挠,在未知中敢于探索,在平凡中创造非凡。陈望道先生追寻的是马克思主义的真理之光,义乌人践行的是改革开放的时代之勇;前者点燃信仰的火种,后者让这火种在现实中燎原。义乌的每一寸发展,都浸透着“真理的味道”——那是一种不甘平庸的清醒、一种敢于突破的胆识、一种在苦难中依然相信未来的坚定。
秋色正浓,稻浪如金。我们穿越时空、重影交错地看见:百年前的青年与今日的创客,在同一片天空下并肩而行——一个执笔译书,一个执单发货;一个在寻找中国的出路,一个在拓展世界的舞台。他们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里。
真理墨香犹在纸,千秋同一梦,星火照人归。分水塘的秋,是回望的秋,也是出发的秋。回望,是为了看清来路;出发,是为了不负初心。当秋风吹散最后一片樟叶,我知道,这口井里的水,还会继续流下去,流向更远的地方,流向更长的岁月。
三条长征路,血脉的长征让根脉深扎大地,真理的长征让信仰照亮前路,商道的长征让实践开花结果。它们从同一个秋天出发,从同一口古井汲取力量,向着同一个方向奔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征程。
分水塘的秋,层林尽染、厚重甘甜;思源井的清波,依旧清冽甘甜;而我们的长征,永远在路上。
题后记〉〉〉
落笔于此,回望分水塘一日之行,方知这篇文字,本不是为考据历史而作,乃是一场心与山河、古今的晤对。
世人说起分水塘,多只记得柴房译书、真理甘甜这一段。此行踏秋而来,恰逢长征胜利90周年,我便试着把视野放得更宽。我于驻足古井、寻访宗祠之间,渐觉这片土地藏着三重远征:颍川一脉南迁,是血脉的长征;柴房灯火传薪,是真理的长征;义乌拨浪鼓走向世界,是发展的长征。
三条长征,同托一方水土。血脉是根,真理是魂,实干是果,三者交织,才拼成这片土地完整的精神谱系。
文中所叙,史料务求审慎,而感悟多由现场生发。思源井的清波、古樟的落影、秋日稻浪,皆是当日目之所接;陈氏家风、望道先生译书旧事、义乌鸡毛换糖到联通全球的历程,是代代相传的乡土记忆与红色史实。把家族迁徙视作血脉长征,把经典传播视作思想长征,把义乌市场闯世界视作新时代的实践长征,是我此行生出的一点浅思,未必尽妥,只作一己之见。
九十年前,红军将士以脚步踏破关山,在绝境中求索生路;百年之前,望道先生以笔墨点亮灯火,于暗夜之中译传真理;数十年来,义乌百姓以扁担开拓新路,于贫瘠之地创造奇迹。道路不同,精神相通:都是于无路处开路,于困顿中坚守,向着光明,步履不停。
秋光易逝,文辞有限,而信仰之泉不竭,奋斗之路无尽。谨以此文,致敬先辈,也自警自励: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亦当饮水思源,守真理之甘,怀开拓之勇,脚踏实地,继续向前。一井涵千秋,一灯照万里。回望来路,是为更好出发。愿我们常记真理之甜,不负时代长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