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少正卯被扣上了“乱政”的大帽子,所以在正史中,孔子诛杀少正卯,多受到正面评价。
韩婴的《韩婴内传》:“孔子为鲁司寇时,诛少正卯。谓佞道已行,乱国政也。”
司马迁的《孔子世家》亦认为,孔子诛杀少正卯是因为其“乱政”,完全是为鲁国的政治稳定考虑。为此,还用后来的鲁国大治为其背书站台:孔子执政三月,商贾不欺童叟,男女分路而行。路不拾遗。四方之客,宾至如归。齐国恐怕鲁国称霸,甚至考虑把土地送给鲁国以求和好。(“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值得省察的是,“与闻”二字,颇有些道听途说的意味。何况鲁国天下太平,亦非真太平和长太平。
一国的体制,因有强权和司法威慑,十分稳固,并非一两人的不服从,不尊崇,以至于公开批评就能动摇。之所以“乱了政”,直至分崩离析,改朝换代,皆因制度本身和执政者自身出了大问题。与执政者孔子有关,与言政者少正卯无涉。
有史家就认为,孔丘“诛杀”少正卯,虽然取得暂时的“鲁国大治”,结果反倒是鲁国不得不迫使其离开。近代思想家、国学大师,也是鲁迅之师的章太炎,在《诸子学略说》也写道:“借令其书早出,则老子必不免于杀身,如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犹以争名致戮,而况老子之陵驾其上者乎!”(见1906年《国粹学报》第二年第四册)竟然使老子也待不下,迫不得已“出关”而去。足见,诛杀少正卯的威慑力颇令人惊惧。
可悲的正是,中国历史上,被“少正卯”之名,被“少正卯之诛”的显非一人,而是一群人。何也?明朝文学家、思想家、戏曲家冯梦龙曾评曰:孔子下狠手,不但为一时辩言乱政故,盖为后世以学术杀人者立防。
被胡适誉为“中国思想界的清道夫”的吴虞,说得更是一针见血:中国专制有两大根源,也是祸源,前者君主专制钳制言论,以秦始皇“焚书坑儒”为顶峰;后者教主专制禁锢思想,以孔子“诛少正卯”为滥觞。不幸,被他所言中。
汉文帝刘恒就觉得杀得好,遵照其圣意,一大批博士(官名)把孔子的教诲直接写进了《王制》,成了定罪的正式法律条文:“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
到了西汉第七位皇帝汉武帝刘彻时,甚至发生了大司农(九卿之一,分管农业经济)颜异因“腹诽”被杀的特大冤案。
魏晋之际,钟会劝司马昭杀嵇康,其罪名即是言论放荡、诋毁经典、祸害时局、扰乱名教,帝王不应该容忍。结果嵇康被诛于市。
到了北宋,政敌之间互殴,更常常互相指责对方是“少正卯”:何郯弹劾夏竦,欧阳修、刘敞等弹劾刘昌期,李定弹劾苏轼,苏辙等弹劾吕惠卿,不是引用“学非而博”“行伪而坚”“言伪而辩”的罪名,就是直指对方是“异端害道”“鲁之少正卯”,要求按此先例诛杀。
苏轼对此曾有过一段调侃,言载《东坡志林》:“孔子为鲁国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其头方而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使更迟疑两三日,已为少正卯所图矣。”即便少正卯有所图,其实只不过多得几个孔门的弟子而已。
可以说,一部封建专制史,就是一部围猎思想排斥异端冤杀无辜的罪恶史,血腥史,厚黑史,罄竹难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