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绣湖

夏蔬记

◆素年锦时 夏学军

夏日晨光格外明亮,染亮窗棂时,檐角的麻雀便“衔来”第一串啼鸣。推开篱笆小门,菜畦里的露水正顺着黄瓜的藤蔓簌簌滚落,顶在瓜尖的鹅黄花苞还沾着夜色的凉意,像一盏未点亮的灯笼——这是我假期回到老家的第一个清晨,依然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连心情都一样,清爽明亮。

这片巴掌大的菜园是母亲的“乐园”。母亲总说夏日的蔬果,像半大孩子般疯长,仿佛昨夜还怯生生蜷在叶下,今朝已能迎着日头舒展腰肢。母亲正在弯腰摘辣椒,她说辣椒是“急性子”,春末栽下的苗,入夏便结得密密匝匝,青的翠如玉簪,红的艳似胭脂。

西红柿倒矜持些,绿纱裙下藏着圆润的脸庞,非得等日头晒透了,才肯羞答答地露出红晕。母亲摘下一颗,随意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我,我咬破薄皮,酸甜的汁水瞬间漫过舌尖,味道和我在超市买的完全不同。我疑惑地问母亲这是为何?母亲说这是老品种西红柿,产量少,只自家小菜园零星栽种。

邻院大婶家的小院面积,比我家大好多,种的蔬果根本吃不完,便拿到大集上售卖。夏日集市满是鲜活气息:竹筐层层堆叠,丝瓜垂着碧玉簪子,豇豆打着俏皮的卷,冬瓜腆着肚皮在阴凉处打盹。大婶儿称豆角时,顺手抓一把嫩葱塞给老顾客:“带回去吃吧,甜得很!”有老伯守着半车西瓜,刀尖刚划开瓜皮,便是一声脆响,红瓤黑籽的剖面淌着蜜,引得路人驻足。

晌午的厨房是另一种江湖,也是我最期待的时刻。铁锅烧得青烟袅袅,蒜瓣在热油里炸成金花,手撕包菜跳进去便腾起一团镬气。母亲爱做丝瓜毛豆,白玉般的瓜片裹着翡翠豆粒,添两勺高汤焖煮,盛进粗瓷碗里竟像幅水墨小品。井水里浸过的黄瓜最爽口,刀背拍裂后拌上蒜泥、香醋,淋一勺现炸的花椒油,如翡翠碎玉盛在蓝边碗中,再佐一碗晾凉的绿豆粥,连窗外的蝉都歇了嗓,想来它们也在嫉妒这口清凉,暗暗地咽着口水。

窗台的玻璃罐里腌着嫩瓜与紫苏,梅子酒琥珀色光泽像饮料一样诱人。午后小憩,母亲适时端出糖渍番茄,酸酸甜甜的口感,让人想起儿时偷摘青枣的午后,那时的酸涩竟也成了如今的回甘。母亲把吃不完的豇豆焯水晒干,扎成小捆收进陶缸,仿佛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封存起来,留待冬日煨五花肉。

暮色四合,菜园暗下来,晚风中父亲在浇水。他常说种菜就是“人勤”,茄子要勤打叉,黄瓜需晨昏各浇一遍,韭菜割一茬泼一担粪水,隔日又蹿得老高。这些朴素的道理,和竹竿上晾着的干豆角一样,经时光晒透,沉淀成生活的盐。

夏蔬的可爱,大约在于它们从不肯端架子,给点阳光就灿烂。我们吃桃、樱桃和甜瓜,或舀起一勺浮着翠色菜叶的浓汤时,咀嚼的又何止是蔬果滋味?那分明是雨水吻过的夏日悸动,是露珠坠入晨光的清响,是土地在四季轮回中写给人间的情书。

2026-08-03 ◆素年锦时 夏学军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36047.html 1 3 夏蔬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