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漫谈 骆有云

应良俊、应婷婷合著的纪实作品《追光》（浙江人民出版社），历经数年采访、整理、爬梳、修改与打磨，终于瓜熟蒂落，付梓出版，一时间好评如潮。

本书以周福云的人生轨迹为经线，以中国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的经济变迁和发展为纬线，织就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创业画卷。这部作品并非寻常意义上的企业家传记，更像一束经由棱镜折射的光——从生存之光的微茫，到人性之光的淬炼，再到产业之光的整合，又到社会责任之光的升华，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创业光谱。

在这道光谱中，我们得以看见一位企业家如何从鸡毛换糖的货郎担出发，一步步成长为高科技产业的领航者。这是义乌人投身改革开放、创业创新的一个缩影，既有普遍性，更有独特性。

货郎担、摆地摊的

创业启蒙与淬炼

周福云的创业步伐，起始于1979年寒冬。那年他16岁，刚刚离开校门，还是个青涩少年。他人小志大，隐约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好男儿志在四方，要见风雨、见世面，学会自立自强。在一个寒冷的冬季，他与三位同村小青年一道，从义乌荷叶塘小站出发，前往江西玉山县一带鸡毛换糖。有意思的是，一行四人栉风沐雨，全是第一次出门的“新手”。与义乌成千上万的货郎一样，他们肩挑货郎担，手摇拨浪鼓，吃苦耐劳，历经磨难。这一段磨炼的意义在于，它构成了整部《追光》的精神原点：货郎担的两端，一端是讨生活的寻常琐碎，另一端是对广阔世界的朴素向往和创业追求。这种身体与灵魂同时“在路上”的状态，为周福云一生创业实践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追光》书中详尽描写了周福云在出门的第一天，只收到两三把鸡毛的窘迫，肩膀磨到红肿麻木的疼痛，以及在陌生村庄不敢吆喝的胆怯，中午羞于买饭（换饭）的稚嫩。这些细节的价值在于，它们共同构建了成长的过程：诚信是做人基石，敏锐是生存法宝，智慧是成功钥匙，磨难是前行舟楫。更为深刻的是，周福云在鸡毛换糖中领悟到：“人多的地方，就有生意，就有钱赚。”“只要能满足他人的需要，便有赚钱的机会。”大道至简。这暗合了现代市场经济最本质的价值交换逻辑。义乌商人“无中生有”的能力，最初就萌发于这种对他人需求最朴素、最直接的体察。

周福云的第一桶金来自卖氢气球，这段经历同样富有哲理：他从气球摊前的观察中嗅到商机，从化学常识中获取技术路径，在供销社门口的游击摆摊中完成市场测试。短短十几天赚到近千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收入。这不仅是财富的原始积累，更是创业智慧的早期淬炼。

成长如蜕。等光来，不如追光去。周福云创业史有了成功的开篇，今后的路会更长、更坎坷、更有挑战。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永远比市场快半步”

促成多次成功转型

见微而知著。《追光》最富启示性的内容，莫过于周福云在传统产业中完成的多次转型。他敏锐地捕捉机遇，清醒地认知风险，然后果断地转身。不奢望，不纠缠，不拖泥带水，不把运气当本事。这种“快半步”的节奏感，贯穿了周福云此后多次转型：从鸡毛换糖到卖氢气球、摆地摊、推销小商品；从单纯生产服装到生产兼销售的“前店后厂”；从轻车熟路的服装行业，到跻身服装辅料、改行彩印包装。后来，最大的一次转型，就是跨界转型到LED。

胸怀理想，眼前有光，脚下有路，他的每一次转型，都是在原有行业方兴未艾、看似仍有利可图时，运用敏锐的商业触角与智慧，见好就收，忍痛清仓割肉，另辟蹊径，主动转型，寻找和开拓新路子。《追光》书中写道：“他并非‘不安分’，而是深刻践行了义乌商人的核心生存哲学，永远比市场快半步。”

商场如战场，潮起潮落，瞬息万变。总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被一种无形力量所裹挟。向左走，还是向右走。一着不慎，就要交昂贵的学费。《追光》最令人震撼的情节，定格在2005年那个秋日午后：周福云仅凭朋友老叶一张写满LED芯片功能的A4纸，就决定将全部身家押注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高科技领域。书中描述这一场景时写道：“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皆是光明的产业前景。”

文字看似轻描淡写，充满了诗意，甚至还有些浪漫。其实，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毋庸置疑，周福云在这一阶段，应该是在百般纠结、忧虑、憧憬中度过的。幸运的是，他的睿智、胆识、坚韧发挥了作用，他合作团队齐心协力的托举，以及时代发展的政策风口和产业窗口期成全了他。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周福云对LED技术原本一无所知，但他具备一种超越技术本身的市场直觉，他看出这是一项“社会刚需”，是一种具有“替代性”的革命性技术。他读懂了老叶那句“未来所有能发光的物体，都可以用LED芯片替代”背后的产业逻辑。这种基于“技术替代性”和“市场规模性”的判断，本质上是一种企业家稀缺的能力：在不确定性中认识确定性的远见。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周福云质朴的思维模式，高度契合了奥地利经济学家熊彼特关于“企业家精神”的经典论述——创新的本质是“创造性破坏”，是将生产要素重新组合以产生更高价值的过程。他从传统制造业向高科技产业的跨越，正是对旧有生产方式的创造性颠覆。

“舍与得”“争不如挣”

催生大产业和大格局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周福云在长期的商业实践中，十分重视“交友”，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他在交往交流中获取各种信息资源，然后经过甄别、筛选、提炼、探究、印证，形成自己的认知力，借力发力，为我所用。他还善于学习，如参加浙江大学、清华大学商业管理的课程学习。在涉足LED行业后，更是发奋学习，以此获得新的认知。他曾谦虚地说：“我在技术上依仗专业技术人才，自己只是当好后勤服务。”

《追光》中有一个细节特别耐人寻味：当技术团队提出要预留60%股份时，周福云不仅爽快应允，还额外多给了10%。许多人认为这是“空手套白狼”，但周福云秉持“舍与得”“争不如挣”的人生哲学：靠争抢来的，永远没有靠本事挣来的爽气。这种“舍”背后的“得”，在后续华灿光电的发展中得到了充分验证：核心团队极其稳定，产业基金和战略投资方对公司股权架构的高度认可，以及从创业初期便建立起来的“主人翁意识”，为企业行稳致远筑牢核心根基。

如果说“争不如挣”体现的是格局，那么周福云在华灿光电危难之际，执掌董事长的经历，则展现了另一种领导力——“联络调和人”的角色定位。面对高学历、高自我驱动的博士团队，他并未采用传统的管理方式，而是以一位“茶博士”的身份居中斡旋，如亲自下厨烧菜做饭，以“一日三餐，人间烟火至味”的方式凝聚人心。他“看不懂化学方程式”，但“看得懂人心”。这种以情感连接消解专业壁垒、以信任替代控制的管理哲学，在知识经济时代呈现出特殊的启示意义：在高度专业化的组织中，领导者的核心价值或许不在于技术判断，而在于创建能够让专业人才自由发挥的良好环境。

周福云在公司的几次生死关头，总能沉着冷静，不急不躁，凭自己的人格魅力、智慧和胆识，化险为夷：比如2008年金融危机时逆势投资决策，2013年行业低谷期投建张家港基地等等，都展现了一种基于“直觉”的决断力。书中将其描述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但细究文本可以发现，这种直觉实则植根于他数十年来对行业周期、政策走向和市场需求相互关系的深度体察。他并非盲目博弈，而是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凭借内在的“商业感应”做出看似冒险、实则精准的判断。这种能力，无法从商学院课程中获得，只能从市场的腥风血雨中淬炼而成。

光的意义不在于照亮自己

更在于照亮社会和他人

一位成功的企业家，除了做好自己的产业外，还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福泽社会及他人。《追光》最具社会经济学意义的章节，便是周福云带领华灿光电回归义乌、缔造“世界光明之都”的历程。这不仅是一个企业的搬迁，更是一种产业生态的重构，在华灿光电带动下，瑞丰光电、木林森、爱旭股份等产业链巨头纷纷“逐光而来”。

从“鸡毛换糖”到“世界光明之都”，这不仅是义乌产业结构的升级，更是义乌精神的一次深刻现代转化。传统义乌商人的“无中生有”，在周福云身上演变为“产业整合”的能力，他主动以商招商，用自己的回归经历现身说法，在政府与企业之间架设信任桥梁。

书中有一个细节尤为动人：为了把瑞丰光电“请”回来，他和有关人员连夜飞到深圳，在对方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席地而坐，靠着墙闭目打盹，直到早上八点。这种近乎固执的诚恳，既是个人的品格，也是义乌招商方式的生动实践。

《追光》的最后一章，描绘了周福云从华灿光电的退出与新事业的开启。他将企业交由京东方战略控股，自己则投入更多精力于世界义商总会工作中。在“退”与“进”之间，体现的是一种境界的升华，从“追光者”到“点灯者”的角色转换。

周福云的人生轨迹揭示了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一个真正的企业家，其价值不仅在于创造了多少财富，更在于为多少后来者照亮了前路。

《追光》一书充满温馨温情温暖。有较多篇幅介绍了周福云的人际交往，他以诚待人，携手共进。但最让人感动的是家人的关怀、呵护和陪伴：大姐夫在周福云出道时，曾启发他“出门要大方”“如果钱不够，找姐夫拿”；周福云从义乌化工厂辞职后，父亲默默地拿出多年积蓄，鼓励儿子创业；周福云在借贷危机中一筹莫展，大哥和嫂子主动拿出2000万元，姐姐、姐夫也竭尽全力，四处筹资，援手救助，从精神和资金层面帮助他共渡难关。此外，书中还多次叙述妻子楼春芳的贤惠能干，还有家族精神的传承和奋斗等等。正如周福云发自肺腑的感念：“事业是前行的风帆，家庭是停靠的港湾。”

光在远方，路在脚下。这是周福云的征程，也是义乌千千万万创业者的征程，更是每一个追梦者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