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流经石壁村旁,江面倏地铺展,顿显开阔磅礴之势,水流也由急转缓,在此盘旋萦回,终汇成一泓深邃碧潭,澄然倒映天光云影。在江之北岸,有百米石壁横亘,岩面斑驳错落,如泼墨,如皴染,又如风月遗落之残章,绘就一轴巨幅山水,绮丽沉雄。地因景得名,谓之“石碧”。
石碧者,非独指石,亦非独言水,实乃山水相映、刚柔互济之境。据《崇祯义乌县志》记载:“石碧,县南三十里。”在《嘉庆义乌县志》中,则记为“碧石”:“石碧,当是碧石,县南三十里。”二字虽同,意趣迥然。“碧石”以石为骨,碧为衣,乃碧色之石;“石碧”则以碧为主,以石为托,谓石上之碧,更偏向于青苔之幽、潭水之润、苍翠之浸,轻盈流转,如青墨徐徐晕开于宣纸之上。
但是,不论“碧石”抑或“石碧”,此置于南江石壁村段,已非字面可囿。百米幔壁峙于北岸,嶙峋而斑驳,实乃千年风雨以苍苔为墨、裂隙为笔所书之碑铭;一泓碧潭卧于山南,似水中涵养的一颗巨翡,深静无波,又如大地初睁之青瞳,揽天光云影与四周青峦,尽收怀中。在这里,石之苍古与碧之温润,既相对峙,复又相依——石壁因水而愈显巍峨,水因石壁而愈见幽邃。人立江畔,便觉尘心顿洗,恍然可闻天地一声轻叹。
碧为水之魂,石为山之骨,二者相依相生,终化作游人眼底那一瞬永恒的风景。明邑人李鹤鸣有《石碧》一诗云:“碧石日初上,春山风乍晴。偶随黄犊出,闲傍绿溪行。幽鸟淡无语,落花如有声。回看飞瀑下,树杪白云生。”
李鹤鸣,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进士。历授太常博士,吏科、兵科给事中,金坛县丞,上海知县。嘉靖十九年(1540年),升大理寺右寺丞,晚年“以刚直不容于时,归”。著有《双杉亭草》一书,其诗词清新雅致,田园味浓。
《石碧》是一首山行即景诗,写出了诗人在春日清晨的山中闲游时的情景。朝阳刚刚升起,晨晖映照着溪岸碧绿的石壁。春山之中,春风刚刚停歇,天气放晴。诗人随一头小黄牛信步走出(村舍或山径),并悠闲地沿着碧绿的溪流一路行走。幽林的鸟儿恬淡寡言,那飘落的花瓣却仿佛带着轻响。回眸一望,但见飞瀑从山崖直下,而在树梢的顶端,正有白云悠然升起。
美景在目,古韵萦怀。全诗以“偶”与“闲”为眼,见闻皆自然天成,鸟无语、花有声,皆因心静。结尾回望飞瀑、云生树梢,画面空灵,透出隐逸闲适之趣。诗景相生,增添一段清逸悠远之致,游人读之,恍若置身山水画卷之中。
画坞涵碧气象新
南江石壁村段,自古便是义乌山水画卷中的点睛之笔。这里地处“画里南江”山水休闲精品线的核心位置,不仅承载着千年的地理变迁传说,更保留了深厚的古韵与乡土气息。
而作为古代“乌伤八景”之一的“画坞涵碧”,其核心景区亦处石壁村一带。所谓“画坞”,就是画溪(今南江)沿岸花木环抱、景致如画的山坞,此地风光兼具险峻、奇秀与幽静之美;“涵碧”,则形容溪水中蕴藏青绿色玉石,映照出一派碧水衬石壁、山水相融的水墨意境,而“碧石”更是这一景致的精华所在。
关于“碧水映石壁”奇观,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卷四十“渐江水”中这样描述:“溪水又东入于榖水(钱塘江南源称穀水),穀水又东径乌伤县之云黄山,山下临溪水,水际石壁杰立,高百许丈。又与吴宁溪水合。水出吴宁县下,径乌伤县入穀,谓之乌伤溪水。”
该文中的“石壁杰立”四字,写尽了高大岩壁的壮美气象,描摹出溪畔巨岩如柱擎天、巍然耸立的自然景观,这也正是“画坞涵碧”胜景中“碧石”形象的真实写照。
古画溪有“云川八景”,“石壁回澜”为其中之一。据《民国义乌县志稿》记载:“石壁回澜,溪北岩立如壁,洪涛急湍萦洄,冲击有铿金戛玉之声。村舍傍溪而居者,名石壁。”其中描写的是怎样一幅景象呢?在画溪的北岸有岩石矗立,像一面墙壁。汹涌的波涛急速流淌,在水边回旋环绕,波浪冲击石壁时发出像敲击金属和玉石一样清脆响亮的声音。
多么壮观的“石壁回澜”之景!这个依溪而建的村庄,即今之石壁村,村名也正源自北岸的“碧石”奇景。《义乌县地名志》亦载:“石壁,因村后的高山,重岩叠嶂,坡陡如石壁,故名。”
在《环溪王氏宗谱》中,收录有王在丰作于清康熙丙申年(1686年)暮春的《松溪礼基堂记》一文。王在丰乃八岭坑始祖王毓秀之侄,他在该文中亦有对石壁壮丽景观的详尽描述:“云黄为吾邑之名山,高而秀,虬松碧石,无不种种标异焉。过此六七里许,为石壁。石壁者,以高山至江,其石屹如壁立而名之也。夫山之磅礴,郁积止,而无过,其气必盛,则又非佳木奇树之所能独当也。意必有宿学硕儒业其间。”
所谓“石壁”,是因为(这里有)高山一直延伸到江边,山石高高耸立,如同墙壁一般,因此得名。此山的磅礴气势,凝聚积蓄于此而不外泄,且恰到好处、没有过头,它的灵气必然旺盛。这种旺盛的灵气,并非仅仅是奇美的树木所能独自承载的。想来,一定会有饱学的大儒在其中居住、修业。
在《嘉庆义乌县志》所刊的“画坞图”中,有“碧石”兀立画溪之畔,与碧石之上的“将军岭”,共同构成了一条浓墨重彩的百米画廊。李鹤鸣的《石碧》一诗,正是这一胜景的经典写照,足见此景之盛名远扬。
李鹤鸣作此诗时,石壁村已经存在。明嘉靖十九年(1540年),李鹤鸣尚在任上,后因“刚直不容于时”而归里,此诗即作于归隐之后。而石壁之建村,则要追溯至明成化年间:“明成化五年(1469年),王店村人王文华,字汝实,迁居石壁,启创基业,垂裕后昆,为石壁村王氏之始祖”。《嘉庆义乌县志》对此亦有记载:“石壁,自王店分派。”可见石壁原为王店村一支。
今村内有梧麓宗祠(王大宗祠),即为纪念王文华之父王思敬(圭四府君)而建。王文华迁居石壁后,子孙如瓜瓞绵延,世代昌盛不息。
将军峻岭有遗风
悠悠画溪,流淌着千年的墨色,盈盈波纹里,荡漾着江南的婉约。蓦然抬首,见石壁杰立,如天神横剑,劈开一帘烟雨。那将军岭,便这般傲然地横亘于碧石之上,稳稳峙立于溪之北岩。
将军岭从历史的烟尘中走来,苍苔是它的铠甲,风霜是它的披风。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时间的肋骨上;它不言不语,却把整个江南的柔媚,都撑成了一道铁骨铮铮的脊梁。溪水在脚下日夜呢喃,而将军岭永远向着长空,把沉默站成了永恒的答案。
将军岭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羊肠小道,清乾隆年间由王为本倡建。虽然距离不长,但此岭建成后极大方便了画溪沿岸百姓的出行。
王为本系八岭坑始祖王毓秀之孙、王毓秀长子王发兴的第四子。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王为本,为人诚实、谨慎,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家中世代以眼科为业,而他独自兼治内科、外科等各种病症,并大量施舍药物,救济乡邻中那些贫困而无力就医的人。他还主持修建了将军岭、王坞岭等处的道路,倡议建造了石松桥。当地学官敬重他的德行,将他申报列为“乡饮宾”。所谓“乡饮宾”,是古代由地方官邀请德高望重者参加的乡饮酒礼,这是一种荣誉性的礼遇。
《环溪王氏宗谱》对王为本的事迹介绍则更为详细。其中写道,王为本是县里推举的“乡饮宾”。而松溪(八岭坑的别称),则在王为本年轻时就绕村流淌了。他平素居处康宁,行为端正,为人敦厚孝悌;他继承了医业,并从金簏中获得医术,在玉笈中搜求药方,仁德广被,义声远扬。此外,他修桥铺路,广藏典籍。他的清美德行足以传颂,家族恩泽绵延久长。他为子孙善谋其远,使后辈在学堂中声名鹊起,宗族中人皆仰其风范。以上事迹,在县志中均有详载。
在王毓秀之五世孙王芳所写的《松溪义渡记》一文中,也曾提到将军岭:“画溪逦迤数十里,至画邬(通‘坞’)潭以下,南则有挂网山,西则为将军岭,奇嶂壁立,水势奔驶,而地又当四达之冲,行者络绎不绝。”
古画溪有“云川八景”,而“将军峻岭”便是其中之一。据《民国义乌县志稿》记载:“将军峻岭,昔有陈将军追(傅)大士至此,忽遁迹不见。建庙祀之。”而作为八景之一的“大士潜卣”,则有“(傅)大士因陈将军追及,遂从岭下石卣潜入”的传闻。
至于为何得名“将军岭”,或许与岭间有座天然的“石壁将军”有关。此像突兀于将军岭的巨壁上,未经任何雕凿,却五官分明、形态威武,栩栩如生。
相传早年有位七旬老汉,患眼疾且久治不愈。一夜忽梦“石壁将军”为其指点迷津,并开出数味药方。梦醒后依方抓药,眼疾竟豁然而愈。经老汉多方寻访,最终在岭上找到一座约三米高、形态酷似将军的壁石。
此后,老汉每年正月十五皆携家人步行至将军岭还愿,供香烛,虔诚膜拜,从未间断。乡民见状,也顺其自然,遂为石壁将军建了小庙,权作遮风挡雨之所,以供后人瞻仰。自此香火渐盛,敬香者络绎不绝。
当然,传说终究是传说,梦中所获药方恰能治愈眼疾,或许纯属巧合。但值得留意的是,当年主持修筑将军岭的王为本,正是八岭坑世代传承的中医眼科名家。不仅如此,在八岭坑村中尚有多户眼科世家,皆以医术闻名乡里。
八岭坑始祖王毓秀,在医学领域颇有建树,且医脉相承,誉满杏林。王毓秀育有五子,“因命长子发兴、四子发威、幼子发枝,分任调治而身勿驰(自身不松懈)。”“孙:为舟、为通、为乔、为道,继其传。为道,邑庠生,嘉庆辛酉年(1801年),知县赠额‘功胜金篦’。”“金篦”指古代在治疗眼病时使用的金针;“功胜金篦”,意为其功效胜过金篦,可见其眼科技艺之精湛。
碧石之上有将军岭,在石碧之旁、将军岭脚下,还建有松溪渡,古渡口与古岭相依,共同构成了画溪南北两岸的通途,也为当地百姓的出行提供了更多选择。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松溪渡,县南二十五里,画溪将军岭前。八岭(坑)王毓秀建,置田一亩、地六亩,岁给舟需,复构庐其旁,俾舟人处之。”
当年“画坞涵碧”景色周边,除了松溪渡,钟村、南王店等村也设有渡口,而松溪渡在南江流域算是人流较为集中的一个。自清朝初期起,松溪渡一直摆渡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日常仅靠一只小小渡船往来交通。
每逢风高浪急,渡口便需停摆,那该如何是好?此时,南岸的行人若欲前往北岸,可选择在钟村或南王店两处渡口过江——这两处江面相对平缓,之后再翻越将军岭,抵达坑口、八岭坑、画坞坑等地。由此可见,无论是风高浪急之时,还是日常生活中,将军岭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将军岭依山傍水,山势巍峨,怪石嶙峋。每逢雨季,涧水自沟壑飞流直下,形成别具一格的瀑布景观。沿古岭前行,地形自平缓丛林渐次升至陡峭山岭。登上岭顶,秀美风光尽收眼底。若遇云雾缭绕,远山时隐时现,恍若大将军统率千军万马,极具视觉震撼。而南江沿岭迂回铺展,蜿蜒如飘带,轻柔系于群山腰间,勾勒出山河最美的轮廓;又似一条充满活力的血脉,在大地的肌理间强劲搏动,为这片土地注入无尽的生机与希望。
石壁精舍传清韵
“画坞涵碧”,风光旖旎,难怪在石壁尚未建村时,这一带便已有人择地而居了。上溯至南宋,邑人刘祖尹曾在此开辟精舍,结庐而居,于山水之间休养生息、清静研修,并撰有《题石壁精舍》一诗。此诗在《康熙义乌县志》中有载,其诗云:“结庐投老瞷群峰,隐隐松杉曲径通。剩种地边千纛竹,近营林下一巢风。欲眠静绝春来梦,趺坐闲看月坠空。检点吾生诸事了,子孙更与雘其终。”
“精舍”指读书隐居之所,该“石壁精舍”当是刘氏晚年营建的山中别墅之属。“结庐”,即建造房子。“瞷”,一作“瞰”,然“瞰”为俯视,“瞷”是一般视角,此处用“瞷”字比用“瞰”好。因诗中的石壁精舍,既曲径相通,又有松杉竹影掩映,故不可能建在山顶而俯视群峰。“剩”,意为多、盛;“纛”指古代军队大旗;“千纛竹”,指无数竹子如同一面面旗帜猎猎飘动,形容竹林茂盛。“林下”,指山林田野退隐之处。“巢”,是对自己简陋住所的谦称;“巢风”,指林间风穿过巢穴的声音,描绘隐居地的自然天籁。“趺坐”,即盘腿打坐。“雘”,一种彩色的上等颜料,古人或用以漆棺;“雘其终”,指料理后事。
此诗描绘了诗人在晚年归隐山林时的一种宁静生活,以及勘破世事后的淡泊心境。诗人写道:景迫桑榆,我便在群山中建了此屋。放眼望去,松杉层层叠叠,只有一条弯弯的小路蜿蜒通到门前。我遍植翠竹于四周,在此竹林深处,风过小屋,传来阵阵天籁。居于如此静谧的环境中,让人心如止水,连春梦都不再生出。闲来无事,便盘腿打坐,静看月亮从半空坠落。回首此生,该办的大事想来皆已了结,至于身后诸事,那就交付给子孙们去料理吧。
刘祖尹,字怡堂,以子刘仕龙贵,赠朝议大夫。据《康熙义乌县志》记载:“刘仕龙,字时甫。祖尹第五子。绍定己丑(1229年),中舍选,登淳祐辛丑(1241年)进士。诏知雷州。会敌犯疆,率将士出战。督兵临阵,中流矢殁。赠侯,谥‘武节’,有武节侯祠。”
时过境迁,元邑人黄溍在游历了同乡前辈刘祖尹开辟的石壁精舍后,触景生情,遂赋《次韵题刘氏石壁精舍》诗一首,其诗云:“佳城杳杳隔千峰,精舍寥寥一径通。夜静寒泉犹映月,秋深老树不惊风。旧题尚喜苔碑在,高卧无令蕙帐空。我已倦游今白发,有山如此愿长终。”
“佳城”,原指墓地,此处借指刘祖尹隐居的石壁精舍。“杳杳”,一作“遥遥”。“遥遥”指空间上的距离很远,如遥遥无期;“杳杳”意指深远幽暗、见不到踪影,如杳如黄鹤,带有迷蒙神秘而望不到尽头的视觉感。此句中的“隔千峰”不仅指远,更含有被群山遮蔽、不见踪影的意思,故此处用“杳杳”意境更佳,更符合诗意。“寥寥”,指寂寞、孤单。“蕙帐”,是对隐士帷帐的美称。典出孔稚珪《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意指隐士离去后帐子空置。“倦游”,厌倦了宦游(在外做官奔波)。
黄溍的这首和诗,与刘祖尹的自述隐居诗相比,更侧重于对刘祖尹山居的向往和自身的归隐之叹。诗人写道:那座美好的山居隐于千峰之外,深远得望不见踪影,唯有一条小径能通往那静寂的精舍。夜深人静时,清冷的山泉依旧倒映着明月;秋意深浓处,历经风霜的老树,却早已不为风声所惊扰。可喜的是,当年题诗的苔痕古碑至今还在;如今我来此地一游,若能在此高卧隐居,便不会让这幽兰般的帷帐空置无人了。我也早已厌倦了漂泊宦游,两鬓白发早生——面对如此美好山水,真愿在此终老余生啊!
一处精舍,两代诗心,遂成千古回响。而如今舍影荡然无存,唯有碧石依然临江矗立,伴着波光粼粼的江水,低诉着未竟之语。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